欧洲思想文化长廊/希腊：欧洲文化永不磨灭的光辉第13：欧里庇得斯：古希腊的现代作家

和埃斯库罗斯、索福克洛斯相比，欧里庇得斯的戏剧更具现代性。这就是说他的戏剧主题，价值判断更容易让现代人理解。他的戏剧主人公面对的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方式也更易让我们产生共鸣。欧里庇得斯剧作的一个显著特点是让女性占上舞台中央。

问：在希腊，女性的地位一直是个问题。

答：是的。这让许多历史学家不解。因为在号称文明典范的雅典，妇女却缺少应有的权利。首先，妇女几乎没有政治权利。她们不能参与城邦政治，不能投票，担任公职。那种直接民主，如市场公民集会，辩论竟然没有女性参与。其次，妇女也没有经济权利，没有独立的财产权。家庭财产的拥有者是男性家长。再次，女性的社交活动受到严格限制，不许可单独外出，妇女上街必须结伴而行。未婚少女更要在成年亲属陪伴下才能与外人见面，因为男性相信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处女贞洁。第四，妇女几乎没有受教育的机会，她们大多只能在家庭中受教育，一些男性公开嘲笑妇女，甚至修昔底德这样的睿智之人也说过“妇女端庄的名声是在家里的”这种贬低女性的话。在古希腊，妇女天然合理的位置是在家中侍奉丈夫，生儿育女。所以古希腊有家政学，它专门传授主持家政的知识。但是，希腊男性需要丰富多彩的社交生活，而这种生活不可能没有女性参与。结果就出现一种奇怪的现象，一些杰出的，让人艳羡的女性是以妓女之名出现的。比如伯里克利最爱的女人，连苏格拉底都称为老师的阿斯帕西亚就被人称为妓女。其实她创办修辞学校，给青年女子传授知识，帮助伯里克利规划雅典建设，赞助悲剧诗人，她是一位聪慧睿智，特立独行的杰出女性。我们甚至可以猜测，希腊社会中女性应有的地位和她们实际受到的忽视激发了欧里庇得斯的创作灵感。所以希腊学大家基托说：“如果戏剧家们从未描绘过这些被压抑的生灵，这些和他们一起生活的人们，并将这些生动的形象从荷马的诗中带到舞台上，这实在是难以置信的。”

问：希腊悲剧中不缺让人惊叹的女性形象。

答：确实。 但在塑造可歌可泣的女性形象方面，欧里庇得斯绝对首屈一指。在欧里庇得斯现存的18部剧作中，有半数以上以女性为主角。他对女性的欲望，理智，疯狂，犹疑，决断，各种情感与行为方式，对女性在希腊社会中的爱恨情仇都做了深入骨髓的刻画。法国著名的希腊悲剧的研究家德·罗米依女士指出：“把现代性这个概念用在古代作家欧里庇得斯身上有两重含义。首先，较之他的同代人和前人，欧里庇得斯是现代人。在埃斯库罗斯和索福克洛斯之后，欧里庇得斯进行了创新和探索，还引发热议。可以说欧里庇得斯是他所处时代的现代人。另一方面，在好些特质上，欧里庇得斯又与我们的时代联系在一起。事实上，我们当今的作家就借鉴并强化了他的多种倾向。这些倾向在欧里庇得斯的时代令人愕然，因此欧里庇得斯还是绝对意义上的现代人。”这段话引导我们从两个方向上欣赏和思考欧里庇得斯的剧作。哪怕在当代的意义上，我们也可以说欧里庇得斯是位女权主义者，甚至是有些过分的女权主义者。在《美狄亚》一剧中，他甚至安排犯下双重杀人罪的美迪亚乘龙车升空，逃脱报复。当然，欧里庇得斯生活的雅典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索福克洛斯的创作期多是在雅典黄金时代，社会氛围总体上是积极乐观向上的。可欧里庇得斯的创作活动却是在波罗奔尼撒战争的阴影之下。正如德·罗米依指出的：“他没有经历希波战争的辉煌时代，给他留下深刻印记的是波罗奔尼撒战争，一场希腊人之间的战争。这战争在爆发前就显示出会旷日持久，劳民伤财的种种迹象。而在长达27年生灵涂炭的角逐之后，雅典帝国被摧毁了。他笔下人物挣扎于其中的混乱无序可能很大程度要归因于这种幻灭的气氛。”

问：欧里庇得斯比索福克洛斯年轻，可他们去世的时间似乎差不多。

答：关于欧里庇得斯的生平，可靠的资料很少。有记载说当索福克洛斯听到欧里庇得斯去世的消息后，曾让歌队全体着黑衣，不带花冠。可我们知道索福克洛斯死于公元前406年，可见他们是相继去世的。但确切的是欧里庇得斯去世前已经离开了雅典，他是在马其顿去世的。我们根据仅存不多的一点资料介绍一下欧里庇得斯的生平。首先，他的出生年月就不确切，传说希波战争中希腊联军取得撒拉米海战大捷，在庆祝大会上，16岁的索福克洛斯曾头戴花冠，领唱胜利凯歌。欧里庇得斯就出生在战役发生的当天。但是人们发现了一块石碑，上面记载欧里庇得斯出生于公元前485年与484年之间的冬天。据罗念生先生的判断，这块石碑上的记载较为可靠。他的父亲是拥有土地的贵族，所以他少年时同一般贵族青年一样，学习过角斗术。他还学习过绘画，比较特殊的一点是他收集许多书藉的手抄本，是第一位有藏书的剧作家。这恐怕和他与当时雅典的哲人圈子交往密切有关。他与普罗塔哥拉、阿纳克萨格拉、苏格拉底是好朋友，经常参加哲人们的讨论。伯罗奔尼撒战争以雅典的失败结束。欧里庇得斯身边的朋友也渐渐凋零。他离开雅典去了马其顿。马其顿国王阿尔克拉俄斯是他的崇拜者，而且雅好文艺。欧里庇得斯就生活在他的王宫中，最后终老于此。时间大约在公元前406年。这与索福克洛斯去世几乎同时。如果索福克洛斯让他的歌队向欧里庇得斯致哀的记载是真实的，那么他也是随后而逝。但这些资料很可疑，因为有记载，索福克洛斯也不是在雅典去世。雅典曾派人去马其顿，想接回欧里庇得斯的遗骨，但未成功。不过倒是有雅典人为他树立了纪念碑，碑文是：“全希腊世界是欧里庇得斯的纪念碑，诗人的遗骨在客死之地马其顿永埋，诗人的故乡本是雅典，希腊的希腊，这里万人称赞他，赞赏他的诗才。”

问：这碑文倒是写的不错。

答：是的。欧里庇得斯配得上这个赞誉。我们读他的作品确实能感到那种现代感。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人物在他笔下成为一个个有血有肉的现实人物。就如同我们身边所见的人。索福克洛斯当年说，他自己写人应该是怎样的，而欧里庇得斯写人就是怎样的。这句评语极为精准。我们把欧里庇得斯笔下人物的活动及遭遇梳理一下，你会发现一个社会所面对的各种情况，战争的正义与非正义，民主制度的运作，男女关系中平等与压迫的冲突，贫富差距，宗教与世俗，英雄与常人等等，都表现在他的戏剧中。诗人也借人物的行为表达自己的价值观。以我个人的阅读经验，欧里庇得斯的剧耐读而且发人深醒。有趣的是他的戏剧题材常被后来的戏剧大家拿来重写。高乃依就重写《美狄亚》拉辛依据《希波吕托斯》的剧情重新创作了《费德尔》，德国作曲家格鲁克的杰出歌剧《伊菲格涅在陶里德》就是以欧里庇得斯的同名悲剧为脚本。总之，欧里庇得斯对人类精神宝库贡献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