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再次承办APEC峰会:台湾会否成为大国博弈筹码?

2026亚太经合组织领导人非正式峰会18日将在中国深圳登场。外交博弈似乎正喧宾夺主成为这个原本以经济合作为核心的平台最引人关注的焦点。但在这些地缘政治博弈正式登场之前,台海两岸围绕台湾的参与权的角力早已开始。鉴于亚太经合组织可以说是目前台湾唯一能够与中国大陆同时参与的大型国际活动,而近年来两岸关系持续紧张,北京当局不断通过政治、军事、外交等手段,打压台湾独立存在的国际空间,台湾能否和如何出席因此成为这次深圳峰会大国游戏之外的另一个看点。今天的公民论坛专题就特别邀请台湾成功大学政治学系教授及国策研究院执行长王宏仁先生谈谈他对两岸关系持续紧张背景下的亚太经合组织深圳峰会的观察与分析。在他看来,虽然北京方面有可能在峰会期间为台湾代表的活动空间设置一些限制或障碍,但台湾成为这次深圳峰会大国博弈话题的可能性不大。
背景介绍:亚太经合组织于1989由澳大利亚倡议发起,共有21名成员。1991年,台湾以Chinese Taipei名称获邀加入。根据中美两国1993年在美国西雅图APEC会议时就台湾的参与形式达成所谓“西雅图”模式, 台湾通常以总统委派的经企界领袖作为代表与会。2026年11月11日,台湾中华民国总统赖清德宣布,由台湾宏碁集团创办人施振荣代表台湾出席深圳峰会。但在此之前,北京方面仅以电子邮件的方式发出邀请函,引发台北当局抗议,认为这种方式缺少尊重,破坏了台湾应享受与其它会员相同礼遇的原则。
邀请函争议:政治信号还是外交冷处理?
法广:这是中国自2001年以来第三次承办亚太经合组织峰会。第一次是在2001年,当时是在陈水扁政府时期,民进党首次上台执政。因为代表人选问题,台湾最后缺席了那次峰会。2014年中国再次承办峰会,恰逢马英九自2008年领导国民党上台执政后,两岸关系快速回暖升温。 在上海峰会期间,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与作为台湾代表的前台湾副总统萧万长会面。但2026年的深圳峰会,两岸关系高度紧张,台湾是否和如何出席自然也就成为一个话题。 首先,您怎么看近日围绕邀请函问题的争议?北京方面是不是确实有意为台湾方面的参与制造一些难题?还是说北京方面只是想借此为台湾的参与权重新制定一个符合北京意愿的框架呢?
王宏仁:我觉得两者当然都有。可是我觉得比较接近事实的是对岸当然也是希望重新界定台湾的参与地位,要强调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这些是内政问题……虽然它还是用Chinese Taipei这个名称来发邀请函,不过会做一些小动作,不是用过去派员递交的方式,而是用电子邮件来寄送邀请。这当然也跟现在两岸之间,在台湾执政党民进党与中国之间的官方管道(不畅有关)。其实基本上就是中方自己片面决定,要冷处理跟台湾民进党的官方接触。所以采用电子邀请函的方式。这当然是非常失礼的。因为从1991年台湾入会开始,身为会员,应该接受什么样的对待,这本来就有既定的模式。台湾应该跟其他国家一模一样才对。而不是因为这次中国是主办国,就可以有其他的对待方式。所以我们当然有透过外交部来做抗议。即便对岸没有否定台湾的会员资格,可是从外交务实的层面来讲,这种邀请程序本身就已经附带有政治意义。我觉得北京最希望的,当然还是能够重新界定台湾的参与地位。只是我们现在还在观察它怎么样去重新界定。台湾本来的参与地位就是应该要按照APEC会员的资格。现在用这种方式,就没有完全符合平等、尊严和安全参与的原则。我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互惠原则,涉及参加APEC会议 的基本权利。
法广:围绕这次峰会,对于台湾的名称,两方面的分歧也非常明显。北京的官方声明里面都是用“中国台湾”,但是对于台湾来说,参加APEC会议,名称一直都是Chinese Taipei“中华台北”。
王宏仁:我觉得这主要还是(北京当局)为满足大内宣需要而为,以显示在台湾问题上,他们从来没有让步。可是我觉得这其实不符合国际社会的实际认知,是在自欺欺人,只是为了对内宣传。我觉得,在国际上,大家并没有这样接受,甚至很多国际友人也不是很认同“中华台北”说法,因为这个词本来就很容易让国际社会混淆。当然,我们之前也是不得已接受了这样的妥协,接受了这样的名称。可是大家对台湾这个称呼还是比较熟知的。
台湾代表人选的考量与延迟公布的原因
法广:台湾方面近年派出的与会代表大部分都是企业界领袖。这次也不例外,选择了宏碁集团创办人施振荣。但是为什么今年的人选一直到11月11日,也就是距离峰会启动已经只剩一周的时间才宣布呢?这中间难在什么地方了呢?
王宏仁:台湾政府必须考量很多(方面),比如说国际知名度、专业能力、有没有一定代表性等。因为我们每个时期想要表达的政治意涵不太一样。
当然从我们的角度来讲,因为这毕竟是一个经济论坛。透过这个经济领袖会议,台湾想要表达:台湾至少在科技、半导体这些领域很重要。 所以,总统还是会希望这个人选具有这方面的专业能力。当然还要考量当事人的个人意愿,还有相关人选过去是否曾维护国家的利益,等等。另外一个延后公布的原因,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观察对岸有没有一些不寻常的动作,比如邀请函的形式, 以便做相应处理。所以,当然是有多方面的考量。而今年情况比较复杂,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主办国是中国。
以科技外交规避政治干扰?
法广:从赖清德对施振荣代表台湾出席提出的三项使命来看,您觉得和以往台湾派去参加APEC的代表的使命有什么不同吗?还是说在某种程度上,台湾也适当的降低了一些要求?
王宏仁:施振荣并不是第一次担任APEC领袖代表。他在2007年的时候,就曾经代表台湾出席在澳大利亚悉尼的APEC会议。他那时候有推动APEC数位机会中心倡议。也就是说对于APEC运作、对于国际经贸交流等,他是有经验的。我觉得总统考量到这一点。 第二点,施振荣先生长期在台湾科技产业发展,无论是在个人电脑领域,还是在推动台湾的品牌走向国际的努力中,甚至现在的AI或是数位经济的部分,他都有参与,都有代表性。所以,他的专业能力当然也是很重要的一点。另外,在现在两岸政治僵局的情况之下,我觉得台湾政府方面还是希望让台湾是以科技和经济合作这种比较实质的贡献,去争取更多的国际交流空间。因为毕竟会议地点在中国,我们不希望有政治干扰,当然就是以我们擅长的、也是政治敏感度比较低的科技以及经济合作这个部分,去跟其他国家交换意见。 我相信这样也会比较容易一点,因为其他国家也会觉得,这样中共就没有打压的理由了嘛。
当然,我觉得(赖清德)总统还是希望施振荣,以他自身的这些背景,可以不会完全受制於现在的两岸政治议题的僵固性,把焦点放在AI合作、供应链安全、科技创新这些领域。这样在与这些APEC会员互动的时候,就会比较容易。
深圳峰会的大国博弈与台湾议题
法广:亚太经合组织原本的核心议题是经济问题,但这次很有可能是大国外交的平台。特朗普和习近平将举行今年第三次会晤。而且,目前的信息显示,在会议期间,会有一次中俄美三方的高峰会谈……在这种情况下,您认为台湾问题会不会真的成为一个重要的话题?还是说中方只是会借助一些形式上的安排来矮化或者是遮掩台湾的能见度?
王宏仁:我觉得,台湾成为一个议题或焦点不太可能,因为毕竟这是一个经济领袖会议,而且也是一个多边会议的场合。如果中方把它提升为要做讨论的议题,即便只是跟美国、跟俄罗斯来讨论,这都不是他们现在关切的议题,其他国家也没兴趣。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我不认为北京方面会笨到把这个议题拿来去跟其他国家讨论。但中国方面比较可能会做的,就是在一些场合上面做一些限制。 以去年APEC釜山会议为例,台湾当时的代表林信义部长跟多国元首在交流的时候,比如同高市早苗交流的时候自拍等,中方都非常不高兴。中方连对这种比较简单的交流互动都非常非常的在意,我相信它不会希望类似的情况在深圳发生。所以可能会有一些阻挠的小动作。但是把台湾变成一个议题,透过领导人之间的这种外交平台去处理,我觉得不会发生。
至于美中俄三方领导人可能会见面,我觉得,我们开始听到的消息是,中方当时并没有要举行三边会谈的高度意愿,反而是俄罗斯和美国更有高度的兴趣。但就算是最后确实有三边领导人的会晤,我觉得他们能够达成的共识还是相当少,因为中国在国际事务方面,特别是涉及俄罗斯有兴趣的乌克兰战争,中国不希望表达任何立场;美国感兴趣的所谓的伊朗的无核化,或是所谓的大国之间的军备竞赛控管这些议题,中国也没兴趣,因为不想让自己被掣肘在其中。所以,有些东西没有办法谈拢。在这种情况之下,即便最后有三边会谈,我相信能够达到三方面都接受的共识,也会蛮难的。所以我觉得不会出现好像三大国形成某种G3,而不是此前讲的G2,去决定包括台湾的地位问题或者其他国际政治的一些问题。
三个指标观察台湾参与情况
法广:其实在领导人非正式峰会之前已经有过一些部长级的会谈,台湾的劳动部长去南京出席了会议,台湾的财政部长也在香港的会议上和中国的财长同时出席……从这个情况来看,您觉得施正荣在峰会期间同北京官方或者是非官方人士,有一些互动交流的可能性是否存在?
王宏仁:当然还是有。施振荣的夫人也获邀参加主办方为领袖配偶安排的一些参观活动。 但基本上观察台湾在这次峰会上的参与情况有三个指标。第一当然是在整个过程当中,台湾的代表或者代表团是否能够完整地参加所有的会议与活动。另外一点,是我们能不能跟重要的国家——包括美国、日本、韩国等这些经济体的领袖,去做自然交流。现在其实还看不出来实际上会遇到什么样的限制。最后一点,就是以台湾代表身份,他的发言、记者会等公开的活动会不会受到什么不合理的限制,比如说不让开记者会,不管是明示的还是暗示的。或者不能去拍照、不能公布与其他领袖的照片等要求。这些都需要在会议过程当中去观察。
至于您提到此前劳动部部长或经济部部长参加会议时,看起来没有出现这些小动作。可是对中国来讲,施振荣是代表台湾赖总统与会的话,它的政治意义更大。
我觉得,就中国这次APEC东道主的身份来讲,如果习近平真的要争取台湾社会对他的一些认可的话,他应该主动的对台湾表达善意。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握手拍照,与台湾代表做寒暄。 我觉得,如果他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的话,他真的也不要说什么要争取台湾民心,要跟台湾社会来做交流互动这些话了,因为这代表他不是一个有度量的大气的领导人。
法广:但是在最新的纪念孙中山诞辰160周年的讲话中,他还是强调“坚决反台独”……
王宏仁:但是,讲话里也说到:有事好商量啊。他好像也表现出愿意跟台湾各政党及社会交流:有事好商量,希望团结一致等等。这些话大家都会说。但在国际场合里面,能不能有度量包容台湾在国际社会的活动,这个比任何讲话都更能够争取部分台湾社会对这个政权或对这个领导人的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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