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思想文化长廊：希腊：欧洲文化永不磨灭的光辉第12：俄狄浦斯：智识与命运

索福克洛斯的《俄狄浦斯王》一剧塑造了一位智识过人，但终为命运摆布的悲剧人物，其含义深厚。索福克洛斯用这个形象探讨了几个问题，其中之一是自以为聪慧，有能力破解万物之谜的人物能否掌握自己的命运。面对宇宙的奥秘，人的智识能走多远。

问：谈到俄狄浦斯，人们立刻会想起弗洛伊德所说的“恋母情结”。

答：其实弗洛伊德用这个概念和索福克洛斯的悲剧关系不大。他只是借用俄狄浦斯这个神话人物比喻一种心理现象。俄狄浦斯并不恋母，他是在无知的情况下，受命运摆布，犯下杀父娶母之罪。借此，索福克洛斯引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人的智识与神的律法的冲突。这个律法在希腊人看来就是命运。他在剧中赋予俄狄浦斯的特质是聪明，有智慧，有知识。他之成为忒拜城的王是因为他凭借自己的智慧，猜破斯芬克斯之谜，拯救了城邦。斯芬克斯是狮身人面怪兽，它盘踞在忒拜城外的大道上，对路过的人提出一个问题：“什么东西早晨用四条腿走路，中午用两条腿走路，晚上用三条腿走路。”答不出这个问题的人则被它吃掉。而这个谜被俄狄浦斯猜破，谜底是“人”。因为只有人婴儿时用四肢爬行，成年时用两腿走路，老年时借助拐杖走路。被猜破谜语的斯芬克斯羞愧跳崖而死。忒拜人感激俄狄浦斯，推举他做了国王。因为老王拉伊俄斯前几年被人杀死。索福克洛斯让俄狄浦斯猜破斯芬克斯之谜，谜底是“人”，但这却隐藏着一个更重大的问题：“人是什么？”俄狄浦斯破解神话的行为被一些思想史专家称为“启蒙”。

问：这个启蒙和18世纪的启蒙运动有什么区别吗？

答：这是人类思想史上的一个核心问题。著名思想家，法兰克福学派的霍克海默和阿多诺给出了一个远较启蒙运动更为宽泛，同时也更具概括性的启蒙定义：“就思想进步最一般意义而言，启蒙的根本目标就是要使人们摆脱恐惧，树立自主。启蒙的纲领是要唤醒世界，祛除神话，并用知识替代幻想 。”从这个角度出发研究《俄狄浦普斯王》一剧的J·施密特点出了俄狄浦斯这个形象的另一层含义，那就是“启蒙的失败”。在施密特看来，“精神，知识，认知与思想，最宽泛意义上的启蒙都与宗教构成对立，并因此在宗教领域里掀起一场反启蒙的对抗。宗教批判认知和希望的自律要求，以及精神自我维系的意志，并宣称它们是僭越，是狂傲，是罪。”这个思路从埃斯库罗斯就已经开始。普罗米修斯就是希腊神话中启蒙人物的代表。他不断强调宙斯之所以迫害他，乃是因为他给了人类火种来照亮昏暗的世界。不过索福克洛斯笔下的俄狄浦斯却是一个失败的代表。他有智慧破解斯芬克斯之谜，却对自身命运一无所知。聪明，智识救不了他，结果只能刺瞎自己的双目，流浪异乡。

问：索福克洛斯并不想塑造英雄。

答：是的。他想表达的是人的巧智逃脱不了命运之力。用施密特的说法，“他描绘了相信自己的知识和力量的人如何遭到存在意义上的失败。”我们来看看这悲剧是如何展开的。戏一开始就是忒拜城闹瘟疫，人们一片惊慌。城中祭司请求俄狄浦斯拯救百姓：“最高贵的人，快拯救我们的城邦，保住你的名声。为了你先前的一片好心，这地方把你叫做救星。”他这是指当年俄狄浦斯猜破了斯芬克斯之谜，拯救了城邦。忒拜人认为他是一个有智识的聪慧之人，请他登上王位。现在瘟疫正让全城百姓面临灭顶之灾，人们仍相信凭借他的智慧一定能拯救城市。俄狄浦斯回答说：“我睡不着觉，想了又想，我仔细思量，终于想到一个唯一的拯救办法。”这办法是去求神，问他灾害因何而来又该如何克服。于是，下面剧情的展开像一个破案过程。只是聪明绝顶的俄狄浦斯却只能跟着冥冥中的神意走。被派去求问神意的克瑞翁回来了，告诉俄狄浦斯灾难的原因是城中有一位凶手，他杀害了老国王拉伊俄斯。这个血债不偿，灾难就无法消除。于是俄狄浦斯宣布：“我诅咒那没有被发现的凶手，他这坏人定将过着悲惨不幸的生活。我发誓，假如他是我家里人，我愿忍受刚才加在别人身上的诅咒。”拿这段自白和俄狄浦斯猜透斯芬克斯之迷的行为相对比，它表现的是人的智识的限度。人的智慧所能达到的范围是窄小有限的，在人的智识之外是无法透彻认识的无限广阔深邃的世界。人的聪慧是有限的，易朽的，一切狂妄只是来自无知。此时，歌队长让俄狄浦斯请忒拜城的先知忒瑞西阿斯来解决问题。

问：歌队的出现表明要有重要的转折 。

答：是的。在悲剧中，歌队出现时总提示这一点。现在能在人世间展现聪明智识，代表启蒙精神的俄狄浦斯已陷入无能为力的困境，因为他面对的是他自身的智识无法把握的命运的轨迹。当先知忒瑞西阿斯终于到场后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聪明没有用处的时候做一个聪明人真是可怕。”因为作为一个和神直接交流的先知，他明了神揭示给他的真相，这个真相对俄狄浦斯而言是极其可怕的。所以他不愿意说出来，只有俄狄浦斯苦苦相逼，甚至污蔑他就是罪行策划者时他才脱口指出：“你就是这地方不法的罪人。”俄狄浦斯大怒，指先知“厚颜无耻，出口伤人，难逃惩罚。”而先知却并不畏惧，几次强调：“只要知道真情就有力量”。俄狄浦斯依然相信自己的智识远超先知，他反问先知：斯芬克斯在忒拜城外作恶时，你为什么没有凭神的启示破解谜语？而直到我来了，没有神的启示也不懂鸟语，仅凭智慧就破了那谜语，征服了怪兽。他还自鸣得意地说：“尽管拿这件事骂我吧，你总会在这里发现我的伟大。”看到俄狄浦斯执迷不悟，先知终于说出了真相：“告诉你吧，你刚才大声威胁，通令要捉拿的杀害拉伊俄斯的凶手就在这里。表面上看，他是个侨民，一转眼就会发现他是个土生土长的忒拜人。再也不能享受他的好运了，他将从明眼人变成瞎子，从富翁变成乞丐，到外邦去用手仗探着路前进。他将成为和他同住儿女的父兄，他生母的儿子和丈夫，他父亲的凶手和共同播种的人。”

问：这一番话把俄狄浦斯的命运全部说明了。

答：是的。俄狄浦斯杀父娶母，结果是他的孩子本该是他的兄妹，他既是他生母的儿子又是他的丈夫，他占据了他父亲的王位。结果，这个号称最聪明，最有智识的人实则犯下了乱伦，凶杀，篡位这三重大罪。这三重大罪恰恰是无知的结果。所以，索福克洛斯再一次明白宣示了他要给人传达的告诫：“愿命运依然看见我一切的言行保持神圣的清白，为了规划这些言行，天神制定了最高的律条，它出自高天，唯一的父亲是奥林庇斯众神，不是凡人。天神靠了这些律条才有力量得以长生不死。”索福克洛斯在这里讲的是那种凭借信仰的直觉而体会到的自然法，即人类社会实定法之上的更高的律法。结果俄狄浦斯的母亲和妻子伊俄卡斯特自缢而亡，俄狄浦斯刺瞎自己双眼，流浪异国他乡。索福克洛斯归结道：“请看，这就是俄狄浦斯，他道破了最著名的谜语，成为最伟大的人。谁不曾羡慕地注视他的好运。可现在，他却堕入可怕灾难的浪涛中了。”最后索福克洛斯给出了一个我们都应牢记的忠告：“当一个人的生命尚未终结，那最后的日子还没到来时，千万不要说这个凡人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