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鬼了」：為什麼我們會產生超自然體驗？

• • Author, 黛西·史蒂芬斯（Daisy Stephens）
  • Role, BBC國際部

• Published 11 分鐘前

• 閱讀時間: 4 分鐘

從古代美索不達米亞（Mesopotamia）有關鬼魂需要由在世親人照料的故事，到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的《聖誕頌歌》（Christmas Carol；《小氣財神》），人類講述鬼故事的歷史源遠流長。

但為何人們對鬼魂的迷戀至今仍然歷久不衰？

美國西喬治亞大學（University of West Georgia；西佐治亞大學）心理學教授克里斯汀·西蒙茲—摩爾（Christine Simmonds-Moore）表示，人們確實會經歷一些自己認為屬於超自然現象（paranormal）的體驗。

這個詞通常用來形容目前無法透過科學解釋的現象。

她說：「對當事人而言，這些經歷是真實的⋯⋯而且可能對他們造成巨大影響。」

不過，這並不代表這些經歷必然具有超自然成因。

意識改變

西蒙茲—摩爾表示，當人們經歷被認為屬於超自然的現象時，大腦內其實可能同時發生許多種活動。

其中一個可能解釋與所謂的「入睡前狀態」（hypnagogic state）有關，即介乎清醒與睡眠之間的階段。

西蒙茲—摩爾說：「許多這類經歷都發生在意識輕微改變的狀態下。」

在這段期間，內在想像與外在感知之間的界線可能變得模糊，令人難以分辨兩者。

這也是睡眠癱瘓（sleep paralysis；俗稱「鬼壓床」）可能出現的時候。一項於2011年發表在《睡眠醫學評論》（Sleep Medicine Reviews）的回顧研究估計，約7.6%的一般人口曾經歷睡眠癱瘓。該研究採用國際樣本，但不包括學生及精神疾病患者。

倫敦大學金匠學院（Goldsmiths, University of London）教授克里斯·弗蘭齊（Prof Chris French）表示，睡眠癱瘓是指：「你的身體醒了，但大腦還未完全醒來。」

弗蘭齊創立了異常心理學研究組（Anomalistic Psychology Research Unit），專門研究看似超自然經歷背後的科學成因。

睡眠癱瘓常伴隨多種症狀，其中包括強烈感覺房間裡還有另一個存在。

弗蘭齊說：「即使你看不到、聽不到房間裡有其他東西，你仍會感覺那裡有些什麼。」

有些人在睡眠癱瘓期間甚至會出現完整的幻覺，包括身體感覺。

弗蘭齊表示：「這種經歷可能極度可怕。」

「但那是一種幻覺體驗，並非真實存在的事物。」

專家指出，另一種可能導致人們產生超自然體驗的現象是「空想性錯視」（pareidolia），即在隨機事物中辨認出特定圖案或模式的傾向。

加拿大埃德蒙頓麥科文大學（MacEwan University）教授羅德尼·施馬爾茨（Prof Rodney Schmaltz）表示：「由於我們的視覺系統運作方式，我們很容易在視線餘光中看到某些東西，並誤以為那是一張臉，實際上卻不是。」

西蒙茲—摩爾補充說，當人們處於壓力狀態時，更容易出現這類尋找模式和意義的傾向。

有些心理學家認為，人們獨處時之所以會產生身邊有其他存在的感覺，也可能與一種稱為「解離」（dissociation）的現象有關。

西蒙茲—摩爾表示，解離是指個體把自我的某些部分體驗為彼此分離的狀態。她指出，在解離現象的其中一端，人在經歷嚴重壓力時，例如發生意外後，可能會感到自己「與自己分離」。

但解離亦可能出現在日常生活中，例如駕車回家時，因路線過於熟悉而進入「自動駕駛模式」。

西蒙茲—摩爾指出，在感覺有某種存在的情況下，一個人可能正在體驗自己的一部分，但卻將其感知為「另一個存在」。

她補充說，這類解離狀態在承受壓力或睡眠不足的時期可能更容易出現。

一些研究發現，聲稱曾有超自然經歷的人，往往具有一種稱為「跨閾性」（transliminality）的心理特質。

根據西蒙茲—摩爾，這種特質最適合透過問卷評估得分較高的人通常是「極具創造力、富有想像力和幻想能力的人」，亦較容易被藝術或音樂深深感動，同時更傾向記得自己的夢境，並從中尋找意義。

她說，這類人也較容易產生身邊有某種看不見存在的感覺。

此外，他們也較有可能出現聯覺（synaesthesia）現象，即某個感官接收到資訊時，同時刺激另一種感官。

西蒙茲—摩爾舉例說，患有聯覺的人看到粉紅色時，可能會下意識聯想到玫瑰花，而進一步感覺自己聞到玫瑰香氣。

她認為，對部分人而言，這種跨感官體驗或可解釋某些被視為超自然的經歷。

不過，心理現象並非唯一可能的解釋。

環境的影響

弗蘭齊說，有些地方天生就比其他地方「更陰森詭異」。

他表示：「如果你從光線充足的地方走到昏暗的地方，會受到影響。另一個因素是高樓底空間，人們進入這些地方時，往往會感到較焦慮、較不自在。」

不過，其他環境因素則較為複雜。其中一個例子是次聲波（infrasound），即頻率低於20赫茲的聲音。次聲波可由多種來源產生，包括機械設備、交通工具，甚至喉管及暖氣系統，尤其是在較舊的建築物內。

施馬爾茨稱，雖然人類無法有意識地聽到次聲波，但這並不代表它不會對人體造成影響。

他進行的一項研究發現，次聲波會令受試者唾液中的皮質醇（cortisol）水平輕微上升。皮質醇是一種與壓力有關的荷爾蒙。

研究亦發現，這也與受試者感到更加煩躁有關。

不過，次聲波與超自然經歷之間的關聯一直存在爭議。弗蘭齊本人進行的一項研究便未發現兩者存在聯繫的證據。

施馬爾茨亦同意，單憑次聲波的存在不足以引發超自然經歷，但他認為這可能是「拼圖中的一小部分」，尤其因為空想性錯視等心理現象往往會在焦慮情緒下加劇。

然而，感到焦慮或覺得身邊似乎有某種存在是一回事，為甚麼人們會把這種感覺歸因於超自然力量，則是另一回事。

真相與生存

有人推測，答案或許與人類的演化有關。

研究人類為何相信超自然現象的民俗學家黛博拉·海德（Deborah Hyde）表示：「我們的大腦是為了生存，而不是為了追求真相而建立的。」

她說：「我們大量的認知系統和感官系統，實際上都圍繞著生存而運轉，而不是為了探索事物的絕對真相。」

在人類演化過程中，傾向作出最壞情況判斷或許曾帶來生存優勢。例如，把一個影子誤認為掠食者，或把無法解釋的聲音視為潛在威脅。

海德指出，人類還具有一種稱為「施事者偵測」（agency detection）的認知偏誤。

弗蘭齊表示，這意味着當我們遇到某些奇怪現象時：「我們的預設反應，是假設有某個具備意識的人或事物，帶着特定意圖促成了那件事。」

他說：「從這種想法，不難進一步推論到，認為周圍可能存在某種威脅，而這些威脅有時可能是各種看不見的存在。」

確認偏誤（confirmation bias）也可能有助解釋，為何人們會把一些不尋常的經歷歸因於超自然原因。

海德表示，雖然不同文化對相關現象的具體信念各有差異，但宗教信仰和迷信觀念「似乎已內建在人類的思維模式之中」。

弗蘭齊說：「如果你本身已擁有一套認為鬼魂確實存在的信念體系，那麼當你說：『好吧，這就是解釋。』其實並不算不理性。」

他指出，這也可能與人類希望相信鬼魂存在有關。

弗蘭齊表示：「當某件事是我們本來就相信為真，或者希望它是真的時候，我們會更注意那些似乎支持這種想法的證據。」

他補充說：「鬼魂是死後仍有生命的一種證據形式。如果我們希望死後世界真的存在，那麼我們便更容易接受鬼魂或許確實存在這個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