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思想文化长廊：希腊：欧洲文化永不磨灭的光辉：斯巴达的特性

希腊世界有两个截然相反的范例：雅典和斯巴达。前者象征着智慧，典雅，艺术与个性自由，后者象征着纪律，克制，简朴与集体行动。一般说来，这两种文化特性引向人类文明发展的两条路径，雅典培育着西方自由的文明，斯巴达则造就了严苛的集体管制性社会。当我们了解了雅典黄金时代精神文化之后，应该回过头来看看斯巴达这希腊文明的另一面。

问：同为希腊人，何以有如此对立的文化特征？

答：这恐怕可以从雅典与斯巴达所处地理环境的不同来解释。文化史学家泰纳的地理环境决定论认为，一种文化特性和这种文化的产生地关系极为密切。当然，这个学说也遭到批评。但不能否认，在人的现实经验中，文化特性与生存环境确实紧密相连。雅典面对大海，处在一个广阔开放的位置。站在雅典卫城之上，不远处就是海港。繁忙的交通使雅典能释放自己的文化同时又吸收其他文明的养料。而斯巴达地处伯罗奔尼撒半岛，四周是帕纳斯山脉，交通不便。这片凹地在荷马史诗中被称为拉西特蒙，斯巴达正在这凹地中央，以致历史学家甚至认为它不需要城墙来保卫自己。威尔·杜兰指出：“斯巴达人生长于山地，自幼受山地环境影响，习于战事，因此其生活中除了战争与奴役外再无其他。战争是他们的职业，这些人也是在战争中取得其所称谓的诚实生活。”斯巴达人是来自北方的多利安人，他们自称是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的后裔。他们的社会组织是一个身份层级结构，顶层是斯巴提亚人，中层是自由民，底层则是希洛人（Helots),所谓希洛人其实就是奴隶。斯巴达社会就是一个准军事组织，它拥有常备军，不断地侵略和征服周边的城邦。真正能够进入军队作战的人才是斯巴达公民，社会一般的经济活动都交给奴隶去做。在斯巴达立国的过程中有一位人物极为重要，那就是莱库古斯，据说他是斯巴达的立法者。

问：但历史学家似乎找不到任何确凿的材料证明莱库古斯这个人物存在。

答：是的。这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斯巴达赖以运行的全套法律系统都被归结于莱库古斯，但人们却不能肯定是不是有这么个人。普鲁塔克在《希腊罗马名人传》中把他列入立法者系列，但是也承认对这个人的生平没有任何确切的材料。不过斯巴达社会的法律和运作方式都归到了莱库古斯名下。莱库古斯所创建的法律系统目的不仅是维持社会运转，还要创造出理想公民。所以斯巴达人不像雅典人，要接受人文教育，而是接受法律的教育，这个教育是相当严苛的。我们就依照普鲁塔克的记载介绍莱库古斯的立法，因为这是现存古典文献中最全面的。首先，莱库古斯建立了元老院体制和斯巴达双王制，这个制度能保证国家政权结构的稳定。用普鲁塔克的话说：“元老院的建立形成了不偏不倚的重力，好像一艘船的压舱物，能够保持整个局面处于均衡状态。”也就是说，它既能抑制国王滥用权力，又能制止民众不加节制的要求。在这个稳定的结构之下，莱库古斯首先立法平分土地，目的是“所有人处于平均的立足点，开始共同的生活。”因为莱库古斯认为贫富不均是产生罪恶的直接根源。斯巴达的社会组织和主导思想很有早期共产主义的味道。莱库古斯把斯巴达的土地均分为三万份，所有公民一人一份。这份土地能产生出70普式尔的小麦，约1990公斤，再加上适量的橄榄油和酒，莱库古斯认为这足够维持一户人的健康和营养。人绝不需要多余的东西，那会引起争夺和腐化。他取消了金银制作的货币，改用铁币，因为铁币很重，不易携带，价值低。若想多消费就需要很大重量的铁币。历史学家估算价值200美元的铁币要一头公牛才拉得动。所以普鲁塔克说：“等到这种通货开始发行，很多罪恶马上在拉西特蒙绝迹，谁会去盗窃或打劫这种钱币呢？”

问：这等于从根本上断绝了货币交换，经济活动不可能活跃。

答：是的。结果是“他们没有钱购买外国商品，商家也不把货运到拉肯亚的港口，修辞教师、游走四方的占卜者、妓院的老鸨、金匠和银匠，雕塑家以及珠宝匠不再涉足一个没有金钱的国土。奢侈的风气丧失了供养和资长的环境，不必多费力气，就会慢慢消逝于无形。”这就是莱库古斯立法的目的。所以斯巴达没有什么精工细作的产品，它的工匠把注意力都用来制作家常实用的东西。斯巴达几乎没有出过伟大的艺术家。在斯巴达你看不出贫富差距，因为斯巴达人吃饭都在公共食堂。你不用想在家中享受美食，如此“富人既然不得不与穷汉同桌进食，那就不能享用自己的富足。”取消了生活享受的斯巴达人要做什么呢？一句话，时刻准备战斗。他们的国家实质上是一个大兵营。斯巴达人最早就推行优生制度，一个婴儿如果出生时不够健壮，那么就会被抛弃。等那些获得生存机会的优质婴儿稍稍长大到能够接受训练的年龄，他们就要参加严格的军事训练。斯巴达人还特别注意女子的训练，莱库古斯“命令未婚女子用角力、赛跑、掷铁饼、投标枪来锻炼身体，使得将来孕育的子女在健康强壮的母体里面获得坚实的根基和更佳的发育。此外，她们在增强元气之后，易于承受分娩的痛苦。”在斯巴达人的观念中，生育一个健康的孩子，训练他们具有健美的体格，是追求人生理想的第一步。这个理想就是勇敢，献身和胜利。为了这个理想，一切女性气质都是不必要的。所以少女的训练要像男孩子一样裸体进行，男人站在一旁观赏，他们观赏的是健康完满的人体美。普鲁塔克说：“少女裸体参加活动不会感到羞耻，旁观者保持庄严的态度，决不容许任何放肆的言行。裸体可以教导人们重视简朴的生活，注意良好的健康，体验高尚的情操，借以迈进行为高贵和人格光荣的境界。”

问：看来裸体训练还有道德教育的意义。

答：是的。在希腊这是一个普遍的现象，在斯巴达格外突出。斯巴达人的婚姻也很独特。首先，婚后夫妻不能同居，因为斯巴达人认为男女随时相处会使人迷恋床笫生活，削弱他们的活力和为国献身的精神。因此婚姻需要节制性生活，只有在必要时才被允许。据希腊历史学家色诺芬在《斯巴达政制》一书中的记载，“男子被瞧见出入妻子的寝室应该感到羞耻。”这就引发出另一个现象：同性恋。这在斯巴达是完全正当的，而且也被同样视作爱情。更为古怪的是，在斯巴达，如果一对有婚姻关系的男女长久未生育。男女双方都可以提出更换性伴侣。丈夫可以让妻子和另外的男子同居，如果生下孩子一律视为己出。普鲁塔克认为“大家把‘让妻’视为光荣之事”，因为莱库古斯不允许单纯寻求性快乐的男女结合，在他看来这是放纵淫荡的行为。性生活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生育。莱库古斯的观点是：“首先，认为子女并不属于父母而是为国家所共有。他要让国家公民来自最好的品种，不是随意结合的配偶。其次，他认为其他国家的法律荒谬而且矛盾。他们关心自己所养的狗或马，花费时间和金钱来选种交配，培育出优良血统的后代。却把妻子关在家中，只能让丈夫本人来传种接代，即使丈夫愚蠢虚弱又多病。”更为极端的是莱库古斯认为不良的血统显示出恶劣的品质，只有优生的后代才会拥有卓越的素质。这完全是优生学的观点。这套观念被乔治·奥威尔用在《1984》这部书中，来嘲讽大洋国所推行的生育观，在那里生育就是为国家做贡献，一切性快感都是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