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開講》鏟子超人一週年：台灣不能永遠靠英雄救災

2025年9月23日，花蓮馬太鞍溪堰塞湖溢流重創光復地區，災後成千上萬民眾帶著鏟子、雨鞋與工具，自發搭乘火車進入災區清除泥濘，「鏟子超人」成為台灣公民社會最令人動容的畫面。一年過去，真正值得紀念的，不應只是再次歌頌台灣人的熱情，而是追問這場災難究竟讓台灣改變了多少。檢視政府已從災害經驗著手檢討災防制度，防災士培訓快速增加，《災害防救法》修法也朝災防專責、地方協作與堰塞湖風險管理前進。然而，鏟子超人留給台灣最重要的問題仍然存在：當下一場規模更大、時間更急迫的災難發生，我們還是等待數萬名民眾自行湧入災區，還是已經能把這股民力轉化為平時編管、災時動員的國家韌性？鏟子超人證明台灣有人，下一步必須證明台灣有制度。

鏟子超人留給台灣最重要的啟示是：當下一場規模更大的災難發生，我們否能把民力轉化為平時編管、災時動員的國家韌性？（資料照）

今年（2026）極端氣候更加凸顯這項急迫性。當短延時強降雨不斷挑戰既有紀錄，過去依照歷史經驗建構的河川疏浚、區域排水、箱涵、抽水站與滯洪設施，都可能遭遇超越設計容量的情境。因此，未來治水不能再只用「清了多少淤泥、蓋了多少滯洪池」衡量政績，而必須重新進行極端氣候下的國土壓力測試。政府應該明確掌握，當24小時雨量超越既有防洪標準時，哪些聚落會淹、哪些橋梁可能中斷、哪些變電所與基地台可能失效、哪些醫院與長照機構需要優先保護。防災觀念也必須從單純「把水排出去」，轉向排水、蓄水、滯洪、分洪、耐淹與預防性撤離並行。真正的社會韌性，從來不是宣稱城市永遠不會淹水，而是在工程防護極限遭突破之後，政府仍然知道人往哪裡撤、物資往哪裡送、機具往哪裡調，社會基本功能仍能持續運作。

更值得台灣思考的是專業工程能量的制度化。中共日前將部分具有軍事工程背景的武警水電部隊轉制為中國安能等企業，形成平時從事工程建設、災時投入重大搶險的能量。台灣雖不需要複製中共黨國體制，卻可以師敵之長，建立符合民主制度的國家工程救援體系。現行法制本來就具有徵調專業人員、徵用民間車輛與工程機具的工具，國軍與後備體系也具有支援災害防救的制度基礎，真正需要補強的是把紙面上的「可以徵用」變成災害發生時的「立即可用」。中央與地方應建立全國工程救災資源資料庫，掌握怪手、推土機、吊車、低板車、砂石車、抽水機、發電機及操作人員的位置與動員時間，並將工兵、通信、醫療、運輸、水電、土木、無人機等專長納入專業後備及民間協力編組。救災既然視同作戰，就應該真正按照作戰邏輯準備，平時編管、定期演練、預置裝備、建立指揮鏈，災害發生後才能精準動員，而不是到了現場才開始尋找人力與機具。

中央與地方應建立全國工程救災資源資料庫，掌握抽水機、推土機及操作人員的位置與動員時間，並將運輸、水電、無人機等專長納入專業後備及民間協力編組。（資料照）

馬太鞍留給台灣最珍貴的資產，不只是那一張張滿身泥濘的照片，而是證明台灣社會具有極強的自發互助能力。但國家不能把人民的善良當成災防計畫，更不能期待每次重大災害都有下一批鏟子超人及時出現。一週年的今天，我們應該把「鏟子超人」從感人的公民奇蹟，提升為台灣韌性改革的起點。從極端降雨重新檢討國土承載能力，從後備制度建立專業救災編組，從民間機具建立平戰災害動員資料庫，再把防災士、企業、地方政府、國軍與中央專責體系真正串接起來。面對極端氣候挑戰，2025年我們看見台灣人願意拿起鏟子，下一步則應讓國家證明，在大雨落下、道路中斷甚至基礎設施遭破壞以前，就已經知道水往哪裡走、人往哪裡撤、機具往哪裡去。這才是「救災視同作戰」真正應有的意義，也是鏟子超人留給台灣最值得完成的下一步。

（作者為自由評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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