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的交友课：“边界感”会让友谊变冷吗

　　如何交友是05后大学生非常关心的问题，汤同学说：“我想要亲密的友谊，但又害怕被过度侵入，边界感会让友谊变冷吗？边界划在哪里才不会伤害关系？我发现身边很多人都卡在这个困惑里。”儒家思想作为传统文化的主流，至今还影响着人们的生活和观念，不妨看看儒家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

　　什么是真正的友谊

　　汤同学说的“边界”就是指人与人之间的界限，或者说人与人交往的原则、规则。在人际交往中，个体以自我为中心，对自我和他人之间诸多分别与距离的体察、感受，即边界感。

　　儒家认为，不同人的交往有着不同的边界和边界感，大致可以分为3层：其一，小人之交只有利益交换，看似亲密，实则没有真正的友谊，交往边界可伸、可缩、可破，没有固定的边界和边界感，一切以利益为中心；其二，君子之交志同道合，有着共同的追求，有着共同遵循的界限和边界感；其三，修养最好的君子有界限无边界感，用孔子的话说，就是随心所欲，但不会越出应有的边界(《论语·为政》)。

　　真正的友谊在于帮助对方实现自我的完善，所谓“以友辅仁”(《论语·颜渊》)。在儒家看来，人的本性虽然是善的，但只是一个萌芽，还需要不断修养自己来实现德性的完善，在此过程中，朋友发挥着重要的辅助作用，具体表现在两方面。

　　其一，肯定。好的朋友能够恰当地肯定自己(《荀子·修身》)，帮助自己扩充善的萌芽。

　　其二，劝诫。人不易发现自己的缺点，发现了不易改正，朋友以善相劝，以实现彼此德性的完善，朋友相处之道莫过于此(《孟子·离娄下》)。孔子说，爱护他，能不让他劳苦吗？忠于他，能不去劝诫吗？(《论语·宪问》)在儒家看来，德性的完善是一个人最长远、最根本的利益，朋友之间精神上的靠近、契合才是友谊亲密的体现。并且，在自我完善的过程中，朋友只是起辅助而非支配作用，这也从友谊的意义上划定了朋友交往的边界。

　　和什么样的人交朋友

　　正因为友谊的意义在于帮助对方德性的完善，孔子主张要和正直的人交朋友，和诚实的人交朋友，和知识渊博的人交朋友(《论语·季氏》)。他甚至说，不要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论语·学而》)，要以有很多“贤友”(《论语·季氏》)为快乐。

　　子夏听了老师的话，跟自己的学生说，可以交往的人，我就与他交往；不可以交往的人，我就拒绝和他们交往(《论语·子张》)。善于选择朋友是一个人德性、能力以及智慧的体现，一个人交什么样的朋友也意味着这个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荀子·大略》)。因此，选择和什么人交朋友，是朋友交往之初的划界以及边界感的体现。

　　汤同学把朋友分为两类：一类是“同路的朋友”，例如同学、队友、共事过的人等；一类是“深度共鸣的朋友”，这类朋友“能聊到价值观层面，能互相激发”。激发之中自然有肯定、有劝诫，深度交流在融合情感的同时，也衡定了朋友相处的界限，这一界限不出于防范，而出于共鸣，不出于私利，而系连于公共生活与社会法则，这正是儒家所主张的朋友之道。

　　如果把“深度共鸣的朋友”称为“深交”，“同路的朋友”便可称为“泛交”。儒家也主张多交朋友，广泛交往。子张说：君子不仅要尊重贤人，还要包容大众。如果我是一位大贤人，对别人有什么不能包容的呢？如果我是一个不贤能的人，别人将会拒绝和我交往，我有什么资格拒绝与人交往？(译自《论语·子张》)泛交有界限，但边界感不用那么强。

　　朋友相处的边界是什么

　　具体说来，朋友交往过程中，应以什么为界限呢？儒家主张以礼义为界限。孔子说，不符合礼的事情不要看，不符合礼的言论不要听，不符合礼的话不要说，不符合礼的行为不要做(《论语·颜渊》)。

　　朋友作为“五伦”之一，朋友相处也有朋友相处的礼仪和边界。有一次，子贡对孔子说，我对学习感到厌倦了，希望去朋友那里放松一下。孔子说，朋友之间相互辅助，相互辅助时也要遵循礼，和朋友在一起也不容易，怎么能放松(《荀子·大略》)。也就是说，朋友交往也要遵循礼，也要有边界感。

　　儒家对于朋友相处的边界有一些具体的规定。例如，曾子说，如果朋友死了，第二年他的墓地长出了青草，就不能再为他哭泣(《礼记·檀弓上》)。长时间为朋友哭泣，既损害身体健康，也不符合“亲亲”(《孟子·尽心上》)的原则。

　　尽管亲密关系来自“长时间的频繁互动”(侯玉波编著《社会心理学》第五版)，但有学生困惑于“频繁”的程度、互动的节奏如何把握，孔子的话可以提供参考。

　　孔子说，朋友交往过程中，如果言行过于烦琐，就会变得疏远(《论语·里仁》)。可见，朋友间互动的频率超过一定范围，就不与亲密度成正比了。孔子还说，如果朋友有错，应该诚恳地劝告朋友，并满怀善意地引导朋友，但如果朋友不听，就停下来不要讲了，以免自取其辱(《论语·颜渊》)。尽管劝诫是朋友相处之道，但停下来不讲，则是边界感的体现。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会让人产生私生活被干预、边界被侵犯的感觉。

　　友谊的最高境界

　　朋友交往不仅讲礼，还讲义，义即适宜、应该，义、利相对，有修养的人重视义而不是利。《论语·乡党》记载：孔子的一位朋友去世之后，没有亲人安葬他，孔子说，就让我来安葬吧！孔子的话体现了他对朋友的“忠”，对责任的主动担当。日常生活中常听人说：“这个朋友为人很仗义！”仗义就是把“应该”放在了个人利益前面。义还体现为一种平等交往的心态。晋平公与亥唐是朋友，晋平公到亥唐那里去，亥唐说进去平公就进去，说坐下平公就坐下，说吃饭就吃饭，即使是糙米饭、蔬菜汤，晋平公也不敢不吃饱(《孟子·万章下》)。

　　朋友交往不仅要遵循礼义的原则，还要讲信。子夏说，与朋友交往，说话要讲信用。曾子每天多次反省自己，与朋友交往是否做到了诚信(《论语·学而》)。可见，诚信是朋友交往的原则、边界。

　　讲诚信的结果是被信任，孔子把朋友能信任自己当作平生志向的3个内容之一(《论语·公冶长》)。“信任在人类心理上的功能是简化”(郑也夫《信任论》)，简化是互信的结果，是友谊亲密的表现。互信意味着边界感融入内在、化为无形，随心所欲，但不会越出应有的礼仪和边界。有边界、无边界感，是友谊的最高境界。

　　综上所述，儒家主张，友谊的意义在于辅助朋友实现自我的完善，辅助一词既说明了友谊的意义，也定义了朋友的界限。情绪调整、心灵安顿有赖于人的自我修养。交友当交“贤友”，与什么人交朋友本身就是一种划界。

　　在朋友交往过程中，儒家主张以礼义为界限，对友爱进行规范、节制，合乎礼义的友爱更长久、更牢固、更温暖。小人之交既无固定的边界也无边界感，一切以个人利益为中心；君子之交有界限、有边界感，但境界最高的人，言行处处合于界限却无边界感。

　　在荀子看来，最高的仁是“自爱”(《荀子·子道》)，强调自己给自己划界，自尊自爱。亲密无间重在精神的契合、情感的融通，而不是不要边界。孔子说，有德的人不孤独，肯定会有朋友，就好像住在一个地方一定有邻居一样(《论语·里仁》)。孟子说，一乡中的优秀人物便和这一乡的善士交朋友，一国中的优秀人物便和这一国的优秀人物交朋友；天下的优秀人物便和天下的优秀人物交朋友(《孟子·万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