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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October 16, 2026

台裔德國作家廖樂薇: 用文學展現台灣民主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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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之声中文网) 台裔德国作家廖乐薇(Leh-Wei Liao)的首部长篇小说《Glaszeit》(暂译《玻璃时代》)尚未出版便入围2026年德国图书奖长名单,成为首位获得该奖提名的台裔作家。

1993年出生于德国哥廷根的廖乐薇的职业道路相当特别,本业是医师,在转而攻读艺术后才真正开始写作。小说以台湾为重要背景,描写在德国长大的小儿科医师Novana前往台北工作后,意外发现18年前不告而别的母亲March,并与台湾社运人士Sihan相恋的故事。作品交织母女关系、女性情欲、新生儿病房医疗工作与台湾的政治处境,从民主运动写到中国的军事威胁。

父母皆来自台湾的廖乐薇表示,她从小就对台湾在国际上受到孤立感到不平,希望透过文学让更多德国读者认识台湾,也看见台湾社会的多元与韧性。

专访以德语进行,以下内容经节选、编辑刊出:

德国之声: 小说以台湾为背景,也涉及不少台湾民主运动的历史与文化。为什么选择以台湾为背景创作?

廖乐薇: 我的父母都是台湾人,所以从小我就对台湾有一份情感上的连结。

我从小就知道台湾的外交处境很特殊,在外交上受到孤立,不是联合国会员,也无法参与世界卫生组织,而且持续受到中国的威胁。这些事情我觉得非常不公平。

后来我也经常发现,当我向德国朋友谈起这些事情时,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这场冲突,对相关情况也几乎一无所知。所以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让这个议题被看见,让更多人关注,也让它能触及更广泛的读者。我相信文学有能力做到这件事。

在深入研究台湾民主运动的过程中,我也获得非常多启发。台湾很特别的一点是,它的民主真的是经过艰苦抗争才争取来的。台湾有非常多草根运动,也有民众自主组织运动的传统。这让我非常感动。因为要实现民主,需要非常多人的参与,需要一次又一次的抗议和社会运动。这些努力最后真的成功了,许多人也为此付出了很大的牺牲。

德国之声: 从医生转变成作家的契机是什么?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我一直都想成为视觉艺术家,高中毕业后就有这个念头,但最后还是选择了一条比较安稳的路。医学系快毕业时,想成为艺术家的愿望又浮现出来。从萌生这个想法到真正下定决心辞掉医院的工作,前后花了大约五年。

我是去念艺术之后才真正开始写作的。我想,我需要那样的自由空间。因为在医院工作时,根本没有时间从事创作,也没有余力去关心病人以外的事情。尤其是在医院值夜班、工作繁忙、压力很大的时候,我经常问自己:这真的是我想用一生去做的事吗?我不是一直也想从事创作吗?我始终渴望更充分地表达自己、实现自我,而这种渴望在压力特别大的时候尤其强烈。

为了写这本小说,你做了哪些研究与准备?书中也出现不少中文对话,这部分是否遇到困难?

我阅读了大量德文和英文书籍,也在网络上搜集资料。例如丘琦欣创办的网络杂志《破土》,以及收录太阳花运动相关资料的“黎明计划”(Daybreak Project)。我也尝试联系一些社运人士。

小说快完成时,我亲自去了台湾,针对一些问题再次查证,也和父母及其他台湾人交谈。除了政治和历史知识,我也希望了解一般民众如何看待当下的处境,因为我想在小说里呈现台湾人的日常生活。

至于语言,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一点,是尽可能让对话保留原本使用的语言。我觉得有些书籍或电影把所有对话都翻译成同一种语言,会让一切显得太过平滑,无法真正反映现实。不同的语言和语言系统,也会创造出不同的现实与情感。

但这对我来说确实很困难,因为我的中文并不完美,也不住在台湾,很多习用语和日常说法我都不熟悉,所以经常向其他人请教,包括一位住在台湾的笔友。

不过,小说主角Novana也是一个身在台湾的德国人,她的中文原本就不会非常流利,有时读者也能察觉她说话不太顺畅。至于其他角色的对话,我就更加留意语言是否自然。

德国之声: 这本小说主要是面向德语读者,把这么浓厚的台湾元素带进德语文学市场,有没有遇到什么挑战?

出版社对于保留中文对话这件事态度非常开放。我的编辑立刻就表示没有问题,所以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力。比较困难的是如何在知识性内容和小说之间取得平衡。

我真正放进小说里的研究成果,其实只占搜集资料的一小部分,大概只有百分之十左右。毕竟这是一部小说,不是一本介绍台湾的知识性书籍。我尽可能把相关内容融入故事,同时避免让它看起来像是在解说知识。小说中只有极少数直接介绍台湾历史的段落,例如主角向寄养家庭的父亲解释台湾历史的场景。

但我认为,向所有人解释台湾并不是我的责任。我更希望激发读者的兴趣,让他们主动去了解台湾,而且是更广泛、更深入地了解。毕竟已经有很多关于台湾的文学作品和非小说类书籍。我想做的,就是让读者愿意继续阅读、继续探索。

德国之声: 作品中特别触及台湾的主权议题。为什么想要突出这个议题?你对台湾的理解,是否也随著成长与写作而改变?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非常核心的议题,因为它在政治上非常敏感。我认为,台湾被承认为一个主权国家非常重要。台湾应该被称为一个国家,而不是中国的一部分。在这一点上,我的立场非常明确。

事实上,台湾有自己的政府、自己的货币、自己的经济体系。台湾是一个自治的国家,也是一个经过艰苦抗争才建立起来的民主国家。我认为,国际社会承认这一点非常重要。

至于我对台湾的理解,过去确实比较理想化。这种印象主要来自父母告诉我的事情,或是我去台湾度假时接触到的事物,但我想,那并不是一个符合现实的印象。

开始写作之后,我阅读了更多台湾新闻,例如《台北时报》(Taipei Times)的报道,也因此对台湾社会有了更多认识。现在的印象更贴近现实,不再觉得一切都非常美好、完全理想化。

德国之声: 你曾在其他访问中提到,“看见”和“被看见”是小说的重要主轴,不只是对主角Novana工作的加护病房中的新生儿,也包括在国际上经常受到忽视的台湾。对一个国家而言,真正“被看见”意味著什么?

对一个国家来说,真正被看见,一方面意味著它被承认为一个国家,能够展示自己的国旗。例如在艺术双年展上,展馆标示这个国家的名称,不应该成为问题。

但更重要的是参与,也就是能够参与联合国或世界卫生组织等国际组织。尤其是在新冠疫情之后,台湾其实有非常多专业经验可以带到国际讨论桌上,却遭到主动排除。这也是一种“被忽视”,而且这种忽视同样会对其他人不利。

所以,这不只是台湾能不能被看见,也涉及台湾能为国际社会做出什么贡献。

这应该是双向的。

德国之声: 希望透过这部小说,向德国读者展现什么样的台湾?

我希望呈现台湾是一个具有韧性、强大的地方,也希望展现台湾民主运动的传统,而且这个传统直到今天仍然存在。

当然,现在社群媒体已经非常普及,年轻人可能会接收到假信息,或变得不再关心政治。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让大家看到,台湾有著抵抗与韧性的传统,而且这个传统并没有中断。

对我来说,台湾被承认为一个独立的国家当然很重要,但我认为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除此之外,我也希望展现台湾文化的多元性与开放性,以及在政治上的抗争精神。

德文小说Glaszeit封面
廖乐薇的首部长篇小说Glaszeit,获得2026年德国图书奖长名单提名图像来源: Luchterhand Verlag

德国之声: 你认为台湾读者和德国读者会从这本书中看到不同的东西吗?你会特别在意台湾读者如何看待你笔下的台湾吗?这本书是否会出中文版?

当然,我很在意台湾读者对这本书的反应。其实整体而言,读者的反应我都很在意。

我想,台湾读者可能会更强烈地意识到,故事是从一个德国人、一个西方的的视角出发。这不是一个台湾人在讲述台湾,而是一个原本不太关心政治的德国人,因为周遭发生的事情逐渐被卷入其中,也变得越来越关心政治。

但同时,台湾读者可能反而会更关注小说涉及的其他主题。里头台湾元素或许不会像在德国这么引人注目。读者可能更关心母女关系,或是在医疗领域工作的经验。也可能更关注母亲的艺术创作,以及她决定透过艺术来处理这些议题的选择,包括“后悔成为母亲”这个主题。

小说未来也会出中文版,已经有台湾出版社买下版权了。

德国之声: 这是你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还没出版就入围德国图书奖。这项提名为你带来什么改变?

这其实是我最常被问到的问题。入围当然改变了非常多事情。因为每年都有这么多新书出版,而入围之后,这本书获得了更多曝光,也有更多人评论、讨论它。这对我来说真的非常重要。因为不只是这本书本身,连同它所涉及的主题,也能成为大家讨论的对象。

德国之声: 请你为我们的读者介绍一下小说的内容,以及书名所代表的意涵。

这本小说谈的是母女关系,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段母女关系的缺席。故事中的母亲在女儿12岁时不告而别。母亲是一位视觉艺术家,作品探讨母职与女性角色。

女儿Novana是小说的主角。故事开始时,她29岁,是一名小儿科医师,从德国来到台北,在儿童加护病房工作。她在一次卡拉OK聚会上认识了社会运动人士Sihan,后来爱上了她。

至于《Glaszeit》这个书名,很大程度上与脆弱性有关。这是一段非常脆弱、容易破碎的时光。

我认为玻璃这种材质很有意思,因为它一方面能够提供保护,另一方面却也会造成隔离。这让我想起早产儿的保温箱,他们需要这个箱子才能存活,但同时保温箱也将他们隔离起来,使他们无法被触碰。然而,身体接触其实是极其重要的。

德国之声: 台湾对你而言,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其实,台湾对我来说,确实有一种家的感觉,甚至可以说,有一种“故乡”的感觉。这很奇妙,因为和我待在德国的时间相比,我在台湾度过的时间少之又少。但某种程度上有一种归属感。这也体现在食物、气味,以及那些让我感到非常熟悉的事物上。我在那里没有遭遇过种族歧视,但在这里却有。这真的有天壤之别。因为在德国,我就是一个非白人。但在台湾,我的外表和其他人一样。很遗憾,这确实带来了很大的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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