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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November 22, 2026

台湾学者张昱谦(Kenny Chang)解读英伟达风波:美国能否堵住中国获取先进AI算力的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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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英伟达前首席执行官黄仁勋的婚外情丑闻在美国国内的政坛和AI界,以及国际股市上都引起了轩然大波。与黄仁勋有染其中一名中国女性黄乐被美国情报机构怀疑是中国的间谍,她曾任职于一家位于新加坡的名为 MegaSpeed 的公司,这家公司是英伟达大客户。不过除了黄乐本人的身份引发质疑外,这件事还牵涉出了美国先进AI芯片出口的许多漏洞,同时也为全球AI产业的发展带来了许多变数。因此,本期的印太纵览节目我们邀请到了台湾淡江大学外交与国际关系学系的学者张昱谦 Kenny Chang,Kenny将为我们深度解读这次的英伟达丑闻事件以及可能带来的影响。

RFI: 很多人都会说,这件事情发生之后,其实是不利于中国的,因为这会加剧美国对AI的管制。这件事情披露出来之后,不仅涉及他个人的私人生活问题,更重要的是,它暴露了美国此前存在的一个巨大的监管漏洞。所以,我想问您怎么看待这样一种观点:这件事情会让中国处于更加不利的境地?因为从理论上来说,确实可能对中国更加不利。但如果我们结合一些具体的实际情况来看,就会发现这个漏洞其实非常大。在事情被曝光之后,这样一个漏洞真的能够轻易地被堵上吗?

Kenny Chang: 我想,这应该只是冰山一角,只不过这座冰山露出水面的这一角比较大而已。

我先讲一个结论:这件事情会不会影响中国?我认为当然会有影响。毕竟,这一直是中国获取先进AI芯片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渠道。但这件事情会不会影响中国AI产业的发展?我觉得还有很多方面需要观察。

第一,MegaSpeed,我刚才讲过,它只是冰山的一角。当然,所谓的冰山一角,是说还有很多其他的渠道值得我们观察。据我了解,除了新加坡之外,印尼、泰国,甚至中东国家,以及一些中亚国家,也都是相关的转运渠道。因此,美国要全面管制起来,就会显得捉襟见肘。一定还是会存在一些漏洞。

所以,这件事情曝光之后,对整个芯片供应链的影响,必须要看未来美国会不会对AI芯片采取更加严格、更加封闭的管制措施。

如果美国真的要采取更加严格、更加封闭的做法,也不是做不到。其实在拜登任内的最后一年,我记得当时美国就曾经考虑另组一个芯片联盟。也就是说,需要建立一个芯片联盟,让相关国家共同合作。我的意思是,美国的长臂管辖有其极限。美国的出口管制可以延伸到很远的地方,但它没有办法把所有问题都包揽在自己身上。

如果这个芯片联盟能够真正运作起来,就意味着美国有决心推动更加全面的出口管制。如果没有的话,那么就我目前看到的讨论方向和实际情况而言,中国还是可以通过其他一些小国家获得芯片,只不过速度会变快还是变慢的问题。

所以,我认为这件事情对中国的影响还有很多需要观察的地方。美国一定会把这件事情当作一个讯号,但它不是一个绝对的关键因素。

而这件事情对中国来说,目前在政治层面是有意义的,但在经济层面,我觉得影响不会那么快显现出来。后续还有很多政治层面的手段需要观察。当然,还要看美国和这些盟友之间会如何合作。我暂时不多谈政治上会如何处理,因为现在特朗普是总统,他在这方面的决心没有民主党那么强,所以未来两年仍然存在一些变数。

RFI:我想回到一个比较技术性的问题。很多人会说,我们现在不应该只看芯片卖给了谁,而是应该追踪芯片最终由谁使用。但这应该很难追踪吧?所以从技术层面来看,这件事情真的能够实现吗?如果芯片经过很多层转手,绕了很多弯路,最后究竟要怎么才能发现它的最终使用者呢?

Kenny Chang: 我觉得,这就涉及我刚才讲到的出口管制问题。美国一个国家的长臂管辖,很难监控所有环节。但据我了解,现在美国对半导体公司有一个要求,就是每一颗芯片都会有一个特殊的序号。这个序号在使用过程中,会回传到信息收集系统,从而判断芯片最终被谁使用。

我的意思是,今天你可能购买了这一批芯片,假设你声称要卖给A公司,但之后芯片发出的讯号,可能并不是来自A公司的所在地,甚至可能来自一家与A公司没有关联的企业所在地。这种情况就有可能引发调查。

其实,美国这几年,包括CIA以及BIS(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的调查,都有借助这样的技术进行辅助,所以才有办法追踪到类似的情况。事实上,在相关事件发生之前,陆陆续续已经有很多国家受到警告。所以,虽然追查芯片的最终流向并不容易,但美国还是有相应的技术手段。不过,即使美国查到了,芯片还是有可能被使用。所以,要想完全阻断这种情况,确实没有那么容易。这真的需要一个联盟,需要各方组成一个团队共同合作。

但现在还是有很多企业在做这些事情。而且,像超微(Supermicro)此前发生的两起事件就很明显。相关人员甚至直接把芯片的序号,也就是那个Number给抹掉了,结果还是被美国抓到。这些人之后应该会被判刑。但类似的情况和前科其实还有很多。

RFI:中国在多大程度上依赖美国的这些先进芯片?

我只能说,中国对美国芯片的依赖,大概有两个渠道。

第一个渠道就是直接获取美国芯片。基本上,这部分对美国芯片的依赖是百分之百的。就我所知,目前中国自己的芯片制造能力还是非常弱的,虽然一直在努力追赶。但如果你让华为生产同等算力等级的GPU芯片,那么与英伟达同等级的GPU相比,差距还是非常大的。而且,你还要考虑到,中国整个半导体制程都受到严格限制,尤其是ASML这家公司,到现在都还没有办法向中国出货相关设备。因此,中国在制造GPU芯片时,成本非常高。另外,产能也无法充分释放,但市场需求又非常大。

所以,我认为中国主要有两个获取算力的渠道。最主要的一个渠道,当然就是刚才提到的这个案例。

另外一个渠道,就是通过周边国家获取算力。比如说,可能在吉尔吉斯斯坦、土库曼斯坦等国家建立数据中心,再由中国通过这些地方进行算力部署和分散。

大概就是这两个渠道。所以,现在你看到中国的各种AI应用,基本上所需要的算力,都是通过这些渠道获得的。至于中国自己生产的算力芯片,我认为占比可能不到5%,甚至有可能比5%还要低,这是我个人的了解。

RFI:这件事情虽然是近期才曝光的,但《纽约时报》的报道提到,其实早在今年5月特朗普准备访华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向他提醒过,英伟达可能存在一些嫌疑或者相关问题。但当时特朗普并没有理会这些事情,甚至还坚持把黄仁勋带过去。所以,我想问您,您怎么看待特朗普政府内部对于英伟达这件事情的分歧?

Kenny Chang:其实这个问题早在2025年年初的时候,就已经有媒体介入调查了。所以,我认为这件事情可以说是无风不起浪。

黄仁勋对中国的态度,其实也可以看得出来,是非常暧昧的。至于他身边是否存在间谍,我觉得这件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迹象。至于这位女性,其实也是很早之前就已经一直有人在追踪。

我觉得,特朗普在5月份还把黄仁勋一起叫去与习近平见面,基本上是因为特朗普认为自己是一个谈判专家。我认为英伟达对他来说,是一个与中国谈判的筹码和手段。换句话说,特朗普有自己的政治和经济需求,而中国也有自己在半导体领域的需求。所以,简单来说,三方坐下来谈,对特朗普而言当然也是一种谈判手段。而英伟达,我想也是他手中一个很好的交易筹码。

其实不只是英伟达,台湾对特朗普来说也同样是一个交易筹码。只不过,英伟达这个问题,特朗普当然不可能公开表示要开放芯片出口。但你可以看到,整个英伟达的芯片出口政策,不管是H200还是别的系列,特朗普其实都是慢慢地开放,一点一点地开小门。所以,很多监管措施实际上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与特朗普的谈判风格和交易性格有很大的关系。

我认为现在特朗普基本上已经无法完全掌控参议院和众议院。因为美国是总统制,所以特朗普作为总统,政治权力还是很强的,但他最大的敌人可能不是民主党在参众两院给他制造的阻力,而是共和党内部的分裂。

比如,像万斯这样的共和党人士,在美国中期选举期间,第一时间就在社交媒体上发文,被外界解读为有意与特朗普切割。另外,一直有传闻说,卢比奥可能会在接下来辞去国务卿职务,专心为2028年的美国总统大选做准备。

从种种迹象来看,不管是共和党的建制派,还是特朗普阵营内部的其他派系,其实都有意无意地在与他保持距离。换句话说,特朗普总统在党内已经很难获得充分支持。在这种情况下,即便他作为总统拥有很大的权力,还是会受到很多限制。

甚至,他在政治上可能存在的一些灰色地带,比如很多人质疑他的财产问题、他是否参与炒股,以及他的亲戚和家族是否参与了一些非法投资,这些问题都有可能慢慢被挖出来。

我觉得,特朗普肯定不希望自己最后落得坐牢的下场。所以,我认为他可能会选择明哲保身,或者顺应共和党内部的多数意见,这样才能安安稳稳地做完剩下两年的任期。

当然,我也觉得不能排除他变得非常激进的可能性,也不排除他突然变得很疯狂。比如说,他可能突然发动战争,甚至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但我相信,他在做这些决定之前,也必须考虑背后的代价。所以也不能排除,他可能看到某个机会,选择赌一把。这并不是说他一定会这么做,而是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不过,目前来看,共和党内部的分裂越严重,他敢于放手一搏、采取激进行动的可能性,我认为反而是在降低。

RFI:现在除了黄仁勋个人的私人生活之外,还有很多信息显示,整个英伟达的管理体系其实是一种非常集权的管理体系,基本上是围绕他一个人的权力核心运作的。所以,如果他真的离开了,是否会影响整个美国AI产业,或者说英伟达未来的发展?

Kenny Chang: 影响一定会有,而且我觉得这个影响可能还不小。

因为黄仁勋的管理方式,据我了解,是一种比较系统化的管理模式。它其实是一个扁平化的组织。比如说,如果以中国共产党为例,内部的阶级划分是非常明确的,有中央政治局、政治局常委,再到主席,整个体系的层级非常分明。但在英伟达内部,其实每个人都可以直接与黄仁勋沟通。等于每个人都可以直接向他汇报,但最终的决策权还是掌握在他手上。所以,他的管理方式是非常扁平化的。

这种扁平化管理的好处,就是效率非常高,沟通也非常直接,可以直接得到答案,不需要层层汇报,也不需要层层博弈。每个人都可以直接与最高层沟通。

这是它的优势。

但我觉得,接下来的管理者是否拥有这样的个人魅力,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毕竟,英伟达是黄仁勋一手创立的,他在这家公司已经待了三四十年,对整个企业非常了解,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

目前,公司由财务负责人参与相关管理和交接工作。但未来无论是哪一位CEO来接任,是否能够维持原有的管理风格,我觉得组织文化的转变会是一个很大的考验。

除了组织文化的转变之外,我觉得更重要的是,英伟达因为芯片出口以及中国市场的关系,势必要减少投资。

我简单解释一下这个逻辑。

现在不管是英伟达还是其他公司,因为中国市场会购买,所以它们可以很快、大量地出货。但如果现在这条渠道,也就是我刚才说的这根水管,已经缩小,甚至被堵住了,那么公司的出货速度势必会变慢。如果出货速度变慢,那么公司是否还有那么迫切的需求,去如此快速地进行技术迭代和更新?我觉得,这会成为市场观察的一个重要指标。

所以,从种种迹象来看,我认为英伟达在资金投资方面势必要更加保守一些。

甚至,如果间谍罪的调查也涉及英伟达,英伟达也有可能受到美国政府的处罚。罚款等因素,都必须纳入未来投资和扩张的考量。

我们先把英伟达放在一边。如果你去看美国其他公司,比如OpenAI或者其他相关企业,其实也能看到类似的情况。此前,Anthropic的创始人就曾警告,AI的发展速度需要放缓。这种放缓的观点,其实也得到了一部分民主党人士的认同,因为民主党也意识到,AI发展得太快,可能会危害整个社会的正常运作。

基于这些原因,我觉得,无论是谁接任英伟达的CEO,放缓投资都是有必要的。

因为无论从政治层面,还是从业界内部来看,都已经出现了不支持快速扩张的声音。所以,你可以看到股票市场出现了这样的变化。否则,半导体板块一天跌12%,这其实是一个很明显的信号。市场不会说谎。

因此,我相信英伟达一定会调整自己的策略,资金扩张的速度也一定会放缓。这些都是必然会产生的影响。

RFI:台湾的半导体厂商也会因此受到什么影响吗?

Kenny Chang: 一定会受到影响。如果英伟达的订单减少,那么台湾相关厂商的订单一定也会受到影响。

这就是我刚才讲的逻辑。不管是这些公司,还是其他相关企业,它们可能都会依赖英伟达、AMD等公司的订单。如果整个AI产业的发展速度放缓,我相信台湾的整体出货订单一定会有所减少。

另外,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台湾主要还是以硬件产业为主。

你可以看到,像鸿海、技嘉、华硕这些公司,如果从本益比来看,在台湾市场上,它们的本益比大概停留在12倍左右,而且已经维持了一年多。换句话说,即使没有黄仁勋这件事情,市场对于台湾整个股市的估值其实也正在放缓,甚至不断被压低。整个市场早就已经存在这样的氛围。所以,我觉得,黄仁勋这件事情就像是当头一棒,会让原本可能半年就会消失的市场悲观氛围,持续得更久。

当然,今天相关企业还是有赚钱的,因为这些订单早就已经下了。而且,黄仁勋这件事情曝光之后,我还没有看到有人真的把订单取消。因为订单一旦下了,订金也已经支付,按照业界的规则,订金是拿不回来的。所以,目前基本上还没有看到有人撤单。

因此,我觉得原本的产能扩张计划还是会持续,甚至可能延续到2028年、2029年,甚至看到2030年。也就是说,在2030年之前,台湾的出口应该还是能够维持在预期范围之内。

但是,如果从整个产业的发展、股价表现,以及企业是否愿意继续投入资金的角度来看,我觉得刚才提到的那些担忧已经开始出现了。所以,企业必须在未来一到两年内,尽快找到一种新的投资模式,或者建立一种更加健康的发展模式。否则,我认为台湾股市以及美国半导体指数,可能都会在较长一段时间内维持区间震荡。

RFI:这好像有点矛盾。一方面,美国要加强管控,但另一方面,现在大家都在讨论中美AI竞争。如果美国这边的发展速度不断放缓,而中国那边不可能放缓,还在持续推进,那么美国难道不会担心,在这种竞争中自己的发展速度逐渐降下来,最终会失去优势吗?

Kenny Chang:  我觉得,AI竞争可能要从两个方向来看。

如果你说的是商业层面的竞争,那么美国目前其实还不用太担心。

因为中国的这些AI产品,不管是文心一言,还是豆包,基本上都还没有办法走出整个华语世界。当然,中国也希望通过“一带一路”进一步拓展市场,比如进入非洲、中亚等地区。

但我们现在从美国的OpenAI来看,它的收入大概有600亿美元左右。反过来看中国,这些第三世界国家愿不愿意为中国的AI产品付费?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我的意思是,像我自己就有购买OpenAI的服务,我确实也有付费使用GPT。但同样的,在非洲这些国家,或者伊拉克等国家,他们愿不愿意付这个钱?他们有没有这样的支付能力?

我觉得,即使不管是豆包也好,还是其他中国非常厉害的AI应用软件也好,还是要回到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目前中国AI产品的市场渠道,基本上还是集中在东南亚以及所谓的第三世界国家。

这些国家究竟能够带来多少商业回报,这是一个很大的问号。

刚才我提到,AI竞争要从两个方面来看。另一方面就是军事竞争。

我觉得,美国可能比较担心的是军事领域的竞争,但这种担心其实也还好。因为美国军用的芯片,比如无人机、无人舰艇,或者未来可能发展到太空领域的一些卫星操作系统,所使用的芯片本身就不是普通的商业芯片,而是一些特殊规格的芯片。这些特殊规格的芯片,在技术和应用层面都有其特殊性,所以双方的竞争其实很难直接进行比较。比如说,AMD也好,Intel也好,都有可能为美国军方提供相关服务。但这些服务和技术,我们其实很难进行直接比较。

所以,对美国来说,军事竞争当然也需要关注中国的发展。

因为中国自己的芯片制造能力和芯片品质目前还存在不足,所以中国仍然有可能通过走私等方式,获取英伟达或者AMD的芯片,并将其应用于相关领域。但我觉得,在军事竞争方面,美国还不至于因此过度担心。因为军事领域本身就涉及非常特殊的芯片规格和技术要求。

所以,如果回到商业竞争这个层面,我觉得一般我们讨论AI竞争,主要还是看商业市场。至于军事层面,我认为美国应该更加不用担心这件事情。

以上您听到的是本台对台湾淡江大学外交与国际关系学系的学者张昱谦 Kenny Chang的专访,感谢Souringa和Masha的声音技术支持,也感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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