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将至，欧洲再临“能源关”

　　临近冬季，欧洲能源风险更加凸显。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不久前的欧洲议会上说，自今年2月底以来，欧洲天然气价格上涨约140%，柴油价格翻倍，进口化石燃料支出额外增加约1000亿欧元。随着冬季到来，高能源成本给企业和居民带来的压力可能进一步加剧。近日在比利时布鲁塞尔举行的欧盟峰会，首个议题就是应对能源危机。

　　自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能源危机始终是悬在欧洲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今年冬天，欧洲能渡过“能源关”吗？

　　“一场事关能源供应的价格危机”

　　当地时间10月13日，作为欧洲天然气基准价格的荷兰所有权转让中心天然气期货价格突破每兆瓦时86欧元，升至2022年12月以来的最高水平。同时，欧洲天然气储存设施的库存水平为73.75%，明显低于往年同期水平，其中德国储气率仅约58.7%。

　　美国智库能源经济和金融分析研究所近期的一份报告显示，随着中东冲突持续扰乱全球能源供应，今年冬天欧盟将面临高达140亿立方米的天然气供应缺口，约占欧盟总需求的7%，相当于超过1000万户欧洲家庭的能源需求。

　　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欧洲经济研究室主任、研究员孙彦红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指出，欧洲天然气库存偏低，意味着其应对冬季寒潮和能源需求激增的缓冲空间有限，后续补库存产生的需求也可能进一步推高天然气价格。同时，欧洲天然气进口依赖度一直较高，近几年管道天然气供应受限后更加依赖液化天然气进口，因此其成本更易受到地缘政治冲突影响。此外，随着冬季临近，亚洲国家的液化天然气需求也会普遍增加，这也将在一定程度上推高全球液化天然气价格，进而推高欧洲内部市场天然气价格。

　　柴油价格也在高位震荡。根据欧盟委员会10月1日公布的数据，欧盟平均柴油售价达到创纪录的每升2.24欧元，而中东地区冲突爆发前的价格为每升1.59欧元。其中，包括比利时、意大利、罗马尼亚和波兰在内的12个欧盟成员国柴油价格创下历史新高。

　　孙彦红分析，欧洲炼油产能长期收缩，对外部柴油供应依赖较高。俄乌冲突爆发后，欧洲调整柴油进口来源，主要依赖美国和中东等供应方，但近期进口方面受到多重冲击：中东冲突导致海湾地区柴油出口大幅下降，同时美国市场供应也趋紧，导致欧洲难以获得足够进口货源。此外，中东炼油厂受损、乌克兰频繁袭击俄罗斯炼油设施以及美国炼油和成品油出口减少等因素，共同压缩了全球柴油供应，导致欧洲柴油进口和销售价格随之上涨。

　　近日，欧盟能源专员丹·约根森致信欧盟各国能源部长，提醒欧洲“正面临一场事关能源供应的价格危机”，建议各国继续补充储气，必要时削减天然气和电力需求，甚至还提出限制公共建筑室温、停用户外取暖设备等具体的节能措施。

　　“欧洲的脆弱性始终如一”

　　比利时“社会欧洲”网站近日刊文称，短短4年间，欧洲两次在同一问题上遭遇危机——2022年，俄乌冲突令欧盟失去廉价的俄罗斯油气；今年，霍尔木兹海峡受阻，再次给欧洲带来重大打击，“外部环境或许会不同，欧洲的脆弱性却始终如一。”

　　近年来，欧洲能源供应接连受到地缘政治冲突和国际市场波动冲击，对美依赖显著增强。国际市场服务机构克普勒公司最新数据显示，自2026年年初以来，欧盟日均进口约58万桶柴油，其中美国供应约18万桶，占比约为32%，而2025年这一比例仅为17%。在西北欧，美国供应约占该地区柴油进口量的57%，去年仅占37%。标普全球能源公司数据显示，今年第三季度，美国预计日均向欧洲出口柴油约36万桶，高于中东冲突前约25万桶的水平。8月，美国柴油占英国和荷兰柴油进口总量的62%至72%。

　　前不久，美国以“柴油出口禁令”向欧洲施压，敦促其释放柴油储备。随后七国集团(G7)发布联合声明，宣布将在未来120天释放1亿桶原油储备。孙彦红分析，这不仅暴露出欧洲能源供应过度依赖外部市场的风险，也反映出当前全球能源贸易与地缘政治博弈相互交织的复杂现实。从更深层次看，美国的要挟也会令欧洲意识到，减少对单一供应方的依赖，并不等于实现能源自主。如果缺乏足够的本土供应能力和真正的多元化保障机制，新的依赖关系很可能转变为新的战略脆弱性。

　　天然气方面也不乐观。欧盟针对进口俄罗斯液化天然气的全面禁令将于2027年年初生效，届时欧洲天然气进口量将进一步减少约70亿立方米，若从美国进口液化天然气弥补缺口，按当前价格将额外支出约30亿欧元，较去年成本增加12%。而且，美国液化天然气生产已经接近满负荷运行，向欧洲新增供应的空间有限，这也使得欧洲补足天然气缺口面临更大挑战。

　　有欧洲媒体指出，“一个在决定外交政策底线之前，还要关注能源价格的大陆，显然称不上真正拥有主权。”

　　孙彦红认为，欧洲能源体系目前还存在诸多结构性短板——

　　一是传统化石能源相对短缺、进口依赖度高。欧盟委员会预计，2030年前化石能源仍将在欧盟能源消费结构中占主导地位，这意味着其在中短期内难以摆脱对外部能源的依赖；

　　二是能源基础设施和储备能力明显不足。当前部分欧盟成员国储气、储油能力有限，泛欧跨境管网和电网互联、可再生能源配套储能设施及电力系统灵活性亟待加强，这意味着欧洲调节中短期能源供需失衡的手段相对有限；

　　三是发展可再生能源与对外经贸合作政策之间存在矛盾。欧盟一方面希望靠可再生能源提升能源自主，另一方面又推进对华“去风险”，担忧在新能源产业链上对华过度依赖，这种态度也延缓了其能源转型进程，限制了其能源自主空间。

　　能源自主与能源转型任重道远

　　欧盟统计局日前公布的初步数据显示，2026年9月欧元区通胀率升至3.8%，较8月的3.2%上升0.6个百分点，为2023年9月以来的最高水平。其中，能源价格同比上涨18.8%，涨幅较8月进一步扩大，是通胀上行的主要推手。

　　欧洲央行副行长鲍里斯·武伊契奇警告，全球炼油能力不足以及地缘冲突造成的供应扰动可能使柴油价格持续高企，并进一步传导至商品和服务价格，加大欧元区通胀压力。

　　孙彦红分析，能源价格持续上涨，将通过多渠道冲击欧洲经济。短期看，天然气和柴油涨价会推高居民供暖、交通和生活成本，并增加企业生产物流成本以及农业投入成本，进而传导至食品和其他商品价格，加剧通胀压力；中长期来看，通胀持续走高会挤压消费与投资，同时限制欧央行货币政策宽松空间，进而抑制经济增长，并可能进一步削弱欧洲工业竞争力。

　　欧洲应如何应对“能源大考”？有欧洲媒体分析，当前欧盟内部在能源问题上存在深层分歧。波兰、意大利和捷克等对化石燃料依赖度更高的国家要求欧盟放宽财政规则，采取“有针对性的措施”提供资金以缓解能源危机；一些国家甚至主张放宽绿色转型约束。同时，在美俄达成柴油合同的背景下，欧盟内部恢复进口俄罗斯能源产品的呼声开始出现。但是，在可再生能源方面投资规模较大的北欧国家以及西班牙、葡萄牙等，反对欧盟偏离电气化和脱碳的长期目标。

　　孙彦红认为，面对日益严峻的能源形势，欧盟短期内需加强成员国之间的协调，合理释放现有储备，加快补充库存，通过精准的临时性措施保护脆弱家庭和关键行业，同时加强节能和需求管理。中长期则应加快发展可再生能源、提升储能系统容量和效率、加快智能电网建设，同时推动交通、供暖和工业用能电气化。

　　“此外，欧洲还需在推动能源转型和评估供应链安全风险上找到平衡点。在当前动荡不安的国际局势下，欧洲要真正提升能源安全，关键还在于加快发展可再生能源，增强本土能源自给能力，降低对外部化石能源的结构性依赖。”孙彦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