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雷峰塔铜镜，如何照见古今

　　25年前，雷峰塔地宫出土了一面刻着赏月场景的铜镜；25年后，一场以“光流素月照衣冠”为题的活动在雷峰新塔举行，考古学者与文史专家围坐一起，重读这面铜镜，也由它讲起中秋赏月的源流和吴越国的衣冠风华。

9月25日晚，“光流素月照衣冠”活动现场。曹丹 摄

　　时间回到2001年，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对雷峰塔地宫开展考古发掘，出土石刻佛经、铭文砖、建筑构件及佛教遗物等77件(组)编号文物，其中包括10面铜镜。

　　“这面‘光流素月’镜子，是地宫出土文物中的第37件。”时任雷峰塔地宫考古发掘领队黎毓馨回忆。

　　这面铜镜直径10.3厘米，圆钮，镜背内区四只瑞兽环钮奔跑，间饰缠枝葡萄，外区镌刻一周铭文“光流素月，质禀玄精。澄空鉴水，照回凝清。终古永固，莹此心灵”。最特别的是，铜镜照容的一面刻有一幅线刻画，完整再现古人赏月场景。

“光流素月”镜面上的线刻图像。(资料图，主办方供图)

　　“‘光流素月’铜镜风格承袭隋、初唐瑞兽骈体文风格。”浙江省文物鉴定站研究馆员王牧介绍，镜面上，线刻图像布局疏密有致：画面中心为一对人物，上方广寒宫居于云端，北斗七星横亘天际，龙腾凤舞、仙鹤盘旋，鼓、拍板、横笛等乐器相伴；下方屋舍树木分列两侧，道士、女童和乐工依次排布，仪仗俨然。天上与人间借一轮明月连成一片。

　　浙江大学求是特聘教授、丝绸艺术与丝路文化研究中心主任赵丰解读，线刻图像上半部分是道教月宫传说，下半部分则呈现吴越国中秋赏月图景。“当时佛道交融、秉持‘万善同归’理念，这也是这件兼具双教意象的铜镜得以埋入雷峰塔地宫的缘由。”

　　铜镜上的赏月场景，不禁让人追问：中国人从什么时候开始中秋赏月？

　　“唐代开元以后，中秋玩月诗大量出现。”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朱红在梳理赏月习俗流变时说，以《全唐诗》为例，以八月十五为题的唐诗有130余首，作者大多生活在开元年间及以后。

　　中国人咏月传统由来已久。从《诗经》到魏晋南北朝，文人常借明月抒怀。曹操“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便是一例。

　　朱红指出，这类诗篇的共同特点是诗境清冷，营造出神仙之境。“彼时玩月并不拘泥时日，尚未集中到八月十五。”

　　在她看来，八月十五成为赏月之日，是皇家文化与民间信仰长期汇流的结果。

　　朱红介绍，唐玄宗晚年崇奉道教长生之说，“明皇游月宫”的故事广为流传，为中秋添上浓厚的道教色彩。民间则相传八月十五是东晋道士许逊升天之日，百姓于此日聚集祈福。至唐代，参与民众可达万人，踏歌欢聚，已初具节日形态。

　　文人雅赏与民间信仰相融。“这为宗教仪式到世俗化节日的转变提供了一种可能，也为赏月在宋代成为全民节日埋下伏笔。”朱红说。

　　中国国家博物馆研究馆员林硕认为，中秋节的渊源还可追溯到先秦的秋收祭祀，“《大戴礼记》中已有周天子‘秋暮夕月’的记载”。他还提到一个有趣的说法：唐玄宗千秋节在八月初五，唐肃宗生辰节在九月初三，两节日相隔不足一月，民间取其中间时日，慢慢形成八月十五欢庆的习俗。

　　“唐宋时期，人们在中秋节食用‘玩月羹’，如今已经失传。‘月饼’一词虽见于宋代，但当时为蒸制，烤制月饼互赠的习俗直至明代才普遍流行。”林硕说。

　　天上月宫是传说，人间衣冠却是实录。铜镜上的人物衣着，为今日学者复原吴越国服饰提供了依据。

　　赵丰介绍，吴越国服饰复原即以这面铜镜的图像为核心参照，结合雷峰塔阿育王塔造像、法门寺地宫出土丝绸文物相互印证。研究团队复原出缭绫、绶带纹绫、宝花纹罗等古代面料，依照印金、印花等传统工艺，裁制吴越国服饰。

9月25日晚，四位模特身着复原的吴越国服饰进行走秀。曹丹 摄

　　活动现场，四位模特身着复原的圆领袍、长裙大袖袍、云肩羽袖袍等吴越国服饰动态走秀，宽袖云肩间，千年前的风尚重新“走到”人们眼前。

　　当晚，赵丰团队所著《光流素月照衣冠：雷峰塔地宫所见吴越国丝绸与服饰》一书正式发布。北京大学博雅讲席教授荣新江现场评价，该书整合出土文物、图像史料与文献记载，辅以当代手工技艺再现历史场景，让大众得以窥见吴越文化对唐代长安文脉的承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