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敵亦友：澳洲如何在超級大國競爭中找平衡？

• • Author, 凱蒂·沃特森（Katy Watson）
  • Role, BBC駐澳洲記者
  • Reporting from, 北昆士蘭湯斯維爾報導

• Published 8 分鐘前

• 閱讀時間: 4 分鐘

狙擊手的槍聲打破澳洲叢林的寂靜。導彈擊中目標，遠處升起煙霧。無人機開始嗡嗡作響，但很快又被頭頂飛過的直升機聲蓋過。

各種軍事裝備悉數投入使用，不惜一切代價。但這裏並不是戰區——湯斯維爾（Townsville）上一次經歷戰火已經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眼前是一場軍事力量展示。

澳洲陸軍准將本·麥克倫南（Brig Ben McLennan）說：「我們身處一個動盪的世界。」

「訓練一支軍隊，讓它準備應對一場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可能發生的戰爭，（這）非常重要。」

對於一向覺得自己遠離世界其他地區所面對問題的澳洲人來說，戰爭已不再是一個抽象概念。

這個國家距離正在發生武裝衝突的地方數千英里，卻和其他地方一樣，正面對伊朗及烏克蘭局勢所帶來的連鎖影響，例如燃油價格上升及通脹加劇。

隨着中國軍事能力不斷提升，以及在太平洋地區的影響力日益擴大，澳洲對中國所代表的威脅也更加憂慮。

澳洲的應對方式是進一步加深與美國的關係。美國既是澳洲的安全盟友，也是中國的競爭對手——另一個超級大國。

但這也令澳洲陷入一個棘手的位置——因為中國的崛起，同時令中國成為澳洲最大的貿易夥伴。

這是一個大多數人都心知肚明的悖論——或許正因如此，我們受邀報導澳洲為保護自身所採取的措施，卻無人願意透露他們準備與誰作戰。

「我們正在為一場戰爭進行演練——一場最殘酷的戰爭——一場類似二戰、類似一戰的全面戰爭，」麥克倫南準將說道，當被問及敵人是誰時，他卻不願透露太多。

與美國進一步綁緊

眼前這場戰爭情境是名為「南方傑克魯」（Southern Jackaroo）的大型聯合軍事演習一部分。這是一項由澳洲、美國及日本軍隊參與的訓練計劃，旨在加強印太地區的防務合作。

美國海軍陸戰隊員凱文·希克斯（Kevin Hicks）說：「我們喜歡稱自己為美國的911應急部隊。」

而從人數來看，他們的部署準備程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高。2012年，只有約200名美國海軍陸戰隊員被派往澳洲，進行每年一次、為期6個月的部署。如今已增加至約2,500人。

只要快速閱讀澳洲《2026年國防戰略》，便很容易明白為甚麼這些數字正在增加。

文件指出：「主要大國之間的激烈競爭——主要是美國與中國之間——將會持續成為我們戰略環境的一項特徵。」

「中國目前持續進行全球規模最大的軍事擴張，但缺乏該地區所期待的透明度或戰略保證。」

軍事合作加深的不只是軍隊部署，也包括軍事基地——尤其是在澳洲北部。例如北領地的皇家澳洲空軍廷德爾基地（RAAF Tindal），已經完成升級，以支援美國遠程 B-52 轟炸機。

但美國、英國及澳洲之間的安全合作夥伴關係——「奧庫斯」（AUKUS）——向澳洲提供核動力潛艇，可能是雙方關係進一步深化的最大例子。

澳洲採取的方式，與其他中等強國有所不同。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Mark Carney）曾談及面對一個愈來愈不可靠的美國，中等強國需要重新調整優先事項；但澳洲似乎正準備與美國綁得更加緊密。

然而，與此同時，澳洲人自己對美國的關係也愈來愈存疑。

洛伊國際政策研究所（Lowy Institute）研究員查爾斯·萊昂斯—瓊斯（Charles Lyons-Jones）引用該研究所年度民調說：「只有31%的澳洲人相信美國會在世界上負責任地行事，而相信中國會如此行事的澳洲人更只有28%。」

「當你考慮到澳洲政府對美國的信任程度時，這些結果尤其令人矚目。」

「亦敵亦友」

澳洲與美國的盟友關係正在改變，而澳洲與中國的關係也一樣。

軍隊可能正在為潛在的軍事衝突作準備，但事實仍然是，中國是澳洲最重要的經濟夥伴。

澳洲與中國自1972年起建立外交關係，但直到2010年代初，中國才成為澳洲最大的貿易夥伴，當時中國對澳洲提供的各種商品需求龐大。

澳洲開放經濟，鼓勵商業及貿易；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更獲邀在澳洲國會發表演說。最終，雙方在2015年簽署自由貿易協定。

但這段黃金時期並沒有持續太久。2020年，澳洲提出調查新冠疫情的起源，中國反對這一調查方向，並以關稅作為反制。

到了2021年，澳洲成為第一個在「一帶一路」倡議問題上作出政策逆轉的國家。中國的「一帶一路」是一項大規模全球基礎設施計劃；澳洲政府在與中國政府簽署協議3年後，取消了維多利亞州與中國政府達成的相關協議。

也有多名澳洲人在中國遭到拘留，其中包括記者成蕾。她在被拘留超過3年後，於2023年獲釋。

近年來，在總理阿爾巴尼斯（Anthony Albanese；艾巴尼斯）領導的工黨政府下，兩國關係有所改善，但仍然存在挑戰。

例如今年6月，中國以保護本土市場，對澳洲牛肉徵收55%關稅——儘管雙方已簽署自由貿易協定。

即使存在這些波折，洛伊研究所今年的民調發現，大多數澳洲人（61%）仍然認為中國更像是一個經濟夥伴，而不是安全威脅。這個比例較去年增加11個百分點。

不過，談到中國在澳洲投資時，澳洲人則更加謹慎。

萊昂斯—瓊斯說：「有一些歐洲國家在澳洲的投資規模比中國更大，這是因為我們的司法管轄制度更加相似，而且兩國政府之間的互信程度也更高。」

洛伊研究所今年的民調還顯示，首次有過半數澳洲人（51%）認為，澳洲與中國的關係，比澳洲與美國的關係更重要。

超級大國的興衰

本月較早時，前澳洲總理陸克文（Kevin Rudd）——一名能流利說普通話的人——發表演說，談到正在重新塑造澳洲國家安全形勢的「劇烈變化」，其中包括「中國不斷崛起之際，美國仍在持續辯論自己希望成為一個怎樣的全球大國」。

悉尼科技大學（University of Technology Sydney）副教授張越（Marina Yue Zhang）認為，澳洲與其最親密盟友的關係正在改變。

她說：「美國確實正在做一些非常重大的改變，而愈來愈多澳洲人——我認為全球也有愈來愈多人——已經開始問：『這是我們所有人都可以信任、並寄予全部信任的那個大哥嗎？』」

但昔日的競爭仍然存在。澳洲夾在兩個超級大國之間，兩國領導人之間的每一次互動都具有重要意義。

今年稍早在北京，習近平與特朗普（Donald Trump；川普）會面時，中國國家主席提到「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 Trap）這一概念——這一理論認為，當一個崛起中的大國挑戰一個既有大國時，衝突可能變得幾乎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