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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September 14, 2026

惠英红:拼命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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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如早年拍戏的伤病,逐渐地开始以另一种困扰的方式向她卷土重来。她现在去哪儿都得带着一只靠枕,不然会碍于腰疼难以安坐。即使落座,时间也不能过长,否则腿上的旧患又要报警。甚至,她连说话都没办法讲得太多,因为鼻骨断过,有一个鼻孔不通畅,只能借助嘴巴呼吸,所以开口稍久喉咙就会沙哑。最难过的则是每次天气变化,全身的隐痛像先兆一般,总是准时地集体爆发。

  前两年,她还做了一个微创,往心脏里植入了一枚支架。医生告诉她,那个位置只能疏通一回,再出现问题就得动刀开胸。她的心脏从小不好,15岁时曾查出患有先天性疾病,后来也多次出现过停搏,所幸最终有惊无险。但这次手术,她前所未有地感觉到生命正在受到威胁,很长时间里都被恐慌笼罩着。尤其术后一年,由于服用抗凝药物,她还得时刻面对内出血的副作用。“所有行为都让我很害怕,我怕突然有人跑过来撞我一下,所以我在街上常常会用一个包挡着,坐车的时候,我也要抓紧安全带。我已经到这种程度,情绪很不稳定。”惠英红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然而即便如此,惠英红却从未按下过工作的停止键。她始终保持着每年至少一部作品面世的节奏,无论角色主配、制作大小,所有合适的机会都不曾放弃。全年到头,她有十个月以上都在忙碌,一两个星期的间隙就算是歇息了。对她来说,太久的空档反而构成一种负担,好像时间都没有了价值。

  “我想如果到那个时候,就是我的健康状况真的不允许了,我才要被迫停下来。如果不是,我只需要慢慢地放慢我的脚步,让我不做,我应该不可能。”她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冒险与意外

  就在那次心脏手术后的半年,惠英红便又为电影《数到三》进组了。

  要说这部电影的缘起,最早还得追溯到2021年。那年夏天,惠英红正在拍摄另一部作品,编剧托人辗转递来了一个特别为她而写的剧本。故事讲述了一位母亲对儿子的爱与控制,以及通过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获得的救赎和解脱。她一口气从头到尾地读完剧本,即刻就喜欢上了。

  后来,这个剧本也参加过北京国际电影节的创投,拿下优秀项目奖,并得到了评委曹保平导演的肯定。只是再之后,项目兜兜转转,迟迟没能继续推进下去。

  直到2022年参演电影《拯救嫌疑人》时,编剧又找到了惠英红。她对那个故事依然印象深刻,主动推荐给了当时的制片方。在她的推动下,剧本终于得以落地,真正进入了下一步的开发中。

  与此同时,惠英红也开始为角色做起了准备。这并不是她第一次饰演母亲,从41岁接拍许鞍华导演的《幽灵人间》算起,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她已经在一众作品中完成过许多尝试。但她无意重复,不想只是调用过往经验进行一次似曾相识的塑造。“我希望能够做到虽然都是母亲,可是每一个戏都不是一样的,哪怕有时候可能会冒险一点。”

  为此,她要做的是为角色找到一个专属性格,进而训练自己成为角色。这也是她在表演上一贯的门径:从性格入手,让人物顺理成章地生长出来,而不是反过来靠外部的言行举止去描摹。“性格是主宰。只要进入这个性格,你不需要再做其他事情,所有的行为都会自然流露出来。”她说。

  相对而言,这不算是一种聪明的做法,因为其所依赖的绝非单纯技巧,而是根本层面上的体验与沉浸。而且比起拿捏形象,对性格的准确捕捉显然要困难得多。

  当然在惠英红这里,一切并不构成问题。她习惯研究人,也善于研究人,尽管这是被迫磨炼出来的一种能力。“小时候讨饭,我要用这样的技巧找到好说话的人,不然白白浪费时间,人家可能还会打你。跳舞的时候,四十多个女人争位置,你也没办法跳脱。拍戏的时候,你要跟所有人处理好关系,慢慢才会有更多机会,还是要用这个方法。”惠英红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2024年6月,《数到三》全员齐聚武汉,经过漫长的筹备,电影即将启动拍摄。然而此时,一个意外却又突然而至——距离开拍仅三天,惠英红骨折了。“戏里面我是舞蹈老师,跳舞是必须学的。学习的过程中就受了点伤,裂了两条肋骨。”

  不过对于惠英红来说,带伤上阵几乎已经成了演艺生涯的家常便饭。她有过拖着断腿完成拍摄的壮举,也曾经顶着高烧在片场打到昏厥。在她的职业操守里,拼命是一个绝对的核心词,但凡暂且没有倒下,必定就要站到最后。这一次也一样,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开机日期不得不推迟时,她告诉剧组:没问题,我可以。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意外并未就此远去:开机不到一个星期,在一场台风救援戏的拍摄中,她再次不慎受伤,十天左右,两根脚趾又接着扭伤。差池丛生,接二连三的打击终于让惠英红也彻底崩溃了。

  “真的很惨,每天都想哭。身上疼,然后武汉又热,保护肋骨的胶布勒着皮肤都烂了,整个人就很烦躁。睡觉也睡不好,这边躺也不行,那边躺也不行。有一天半夜想去卫生间,怎么都起不来,我就躺在那里一直憋着,到第二天早上也没睡。”

  惠英红说,持续低落的情绪之下,自己的内心也一度产生过放弃的念头。但这到底只是想想而已,她还是咬牙挺了下来。“没办法,我停下来他们就没得拍了。一点事情就放弃也不是我的性格。”她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绷紧的人生

  如今,这部《数到三》已经公映。再去回看当初的煎熬,惠英红的脸上只留下时过境迁的平静。她甚至有点感激那些意外,冥冥之中反而让自己更贴近了角色:“老天好像挺帮忙的,我最难受的时候,戏里的人物情绪也很不好,后面慢慢变好一点,角色刚好也顺了。如果这个是倒过来的,那就惨了。”

  但无论如何,那些曲折终究如同一记信号:频繁的骨创与机能衰退不无关系,何况她已伤痕累累的身体相比常人恐怕还要脆弱几分。

  其实到了这般年纪,惠英红完全不必那么拼命。只是她闲不下来,也不知道如何闲下来。“我是一个三岁起就在拼搏的人,从小就绷得很紧。”她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惠英红的人生开始于一个窘蹙的童年。她的祖上原是山东大户,1949年后举家迁至香港,最初靠着从梓乡带出的家产,生活倒也没有太大动荡。但后来父亲被同乡蒙骗,又遭人撺掇染上赌瘾,家道中落,到惠英红出生的时候已一穷二白。

  1962年,一场名为“温黛”的超强台风掀翻了这个家庭仅剩的木屋,两岁的惠英红自此流落疾苦市井,跟着母亲过上了沿街乞讨的生活。由于哥哥姐姐都被卖去了戏班,排行老五的她实际上成了家中的长女,本就稚嫩的肩膀还要扛起照护弟妹的重担。

  13岁时,惠英红在尖沙咀的美丽华做了舞女。对她来说,谋这份差一方面是为了每月1500港元的收入,另一方面也希望有机会跳进演艺圈——当时,很多女演员都是从这样的地方走出来的。她立志要做明星,不仅因为光鲜,更意味着可以更快地摆脱贫惫。

  在美丽华的几年,她刻苦练舞,同时拜入武术家麦宝婵门下习武。很快,她就成了那方舞台上一个耀眼的存在。17岁时,已经担任了领舞的她在一次演出后,被台下的演员午马发掘,又在随后被引荐给了导演张彻。那一刻,梦想照进现实的奇迹,终于落到她的身上。

  1977年,惠英红出演了自己的首部电影《射雕英雄传》。在那个武打片流行的时代,她的登场弥补了女性动作演员的稀缺,甫一入行便站稳脚跟,并迅速跃升为主角,接连迎来了李翰祥、楚原、刘家良等人抛出的橄榄枝。1982年,凭借《长辈》中的精彩表现,她拿到了首届香港电影金像奖的最佳女主角,成为迄今为止唯一的武打影后。

  尽管出道即巅峰,惠英红的生计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得到根本改善。作为邵氏影业的签约艺人,她有大量的拍摄任务需要完成,收入则只有每月固定的500港元,连跳舞时的水平都不及。但她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也不敢讨价还价,毕竟机会来之不易,埋头苦干尚有一线希望,逞性妄为就难免得而复失了。

  最疯狂的阶段,她几乎全年无休,365天有350天都在开工。哪怕捧得奖杯后,薪酬有所上涨,她也还是照旧如此,总觉得倘若这次错过了,下回不一定还轮得到。她曾说过,自己在内心里始终有一种危机感,如影随形,寸步不离。

  久而久之,忙碌成为一种习惯。它填充了生活的所有缝隙与边角,也逐渐垄断了日常的全部。“如果不拍戏,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惠英红说。而且即便时至今日,危机的阴云依然追随着她,只不过那不再是来自生存的直接胁迫,而是源于又一场命运际遇的起落。

  继续往前走

  20世纪80年代后期,随着新一代创作者的崛起,香港电影走向了愈发多元的局面。在更多类型题材的冲击之下,风光一时的武打片慢慢式微,曾经成就了惠英红的动作标签也由此开始变作了一道束缚的枷锁。

  她尝试过主动转型,但碍于种种原因未能成功,继之而来的结果则是片约肉眼可见地减少,番位也从主角降回配角。特别是90年代的那十年,她大量时间都只能去电视剧里充当绿叶,仿佛一夜之间就从云端坠入尘埃。巨大的落差,至暗的降临,一度让她患上了抑郁症,甚至险些轻生。

  她后来说过,那段时间她连自己的样子也不愿意看到,家里所有的镜子都被毛巾盖住。她想不通更不服气,自己才三十多岁,怎么就突然被淘汰了。

  于是,从生死边缘逃回的惠英红重新振作。忙着拨出一个又一个电话寻求东山再起的可能,忙着在一场又一场微不足道的戏份里争取镁光灯的聚焦。终于在2009年,她等到了马来西亚导演何宇恒的邀请,接拍了电影《心魔》。

  借由这部电影,惠英红捧回了阔别多年的金像奖影后奖杯。颁奖礼上,她哭着举起了那座奖杯,面对台下众人说道:“我很想拿这个奖。拿了第一次之后,我风光了十几年,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会跌到谷底,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找我,不知道为什么逼自己进入死巷。我把自己藏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办好。但我现在很有信心,我知道我是属于电影的。”

  《心魔》以后,惠英红的事业曲线回到了上行的轨迹,陆续又推出了《僵尸》《幸运是我》《血观音》《翠丝》等佳作,多次摘下金像、金马桂冠。2025年,她还凭《我爱你!》收获了华表奖的优秀女演员,成为第一位得此殊荣的香港演员。

  历经沉潜,重返高峰。相较于横空出世的惊艳,这种失而复得的成功浸润着更多的辛酸与况味,却也往往更易患得患失。正因如此,惠英红对《中国新闻周刊》说,自己无比珍惜眼下的幸运,丝毫不敢有所懈怠:“上天给了我重来的恩赐,我不能因为自己又可以了,就随随便便地糊弄过去。上天不是每一次都给你机会,我不能浪费,必须做好,要不马上会被收回去。”

  一定程度上,现在的她在面对机会时,双手握得更紧。只是不同于从前,她如今所要抓取的并非生存的资本,而是某些超越与永恒的价值——“事实上,我最近拍的好几个电影都是只拿个红包。无所谓的,只要我觉得好的,不一定要多少的钱。可是我会有我的‘贪’,我想往前再走,我想在我的成绩表里存放多一点观众认可的作品”。

  至于具体的追求,她想再拿下一座金鸡奖奖杯,实现对“三金”的包揽。比如有一些导演是她所仰慕的,可惜目前还没有合作过。

  “我希望跟文牧野导演合作,他之前的戏,我都很喜欢。我也希望能够多一些机会合作新的年轻导演,他们有很多想法可能是我们想不到的。”惠英红对《中国新闻周刊》说,“我最想合作的,是张艺谋导演。他所有的电影,从《红高粱》一直下来,我都看过。特别是前几年有一部叫《影》的,我看的时候就在想,哎呀我老了,我要是年轻一点,一定会自己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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