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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September 14, 2026

王巍:突破性的发现,改写了对各个区域文明进程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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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江下游,良渚人在水网之间修筑起庞大的城址;在黄土高原腹地的陇东,南佐人也开始了一项宏大的工程:他们在董志塬上夯筑高台、修建宫室、规划中轴线,建起史前都邑。

  巧合的是,两座史前巨城规模类似,如同双星耀世。

  不仅是南佐遗址,近年来一系列新发现,更新了距今四五千年的文明发展版图,一些原本暗淡的区域被点亮。而在很长一段时间,良渚、牛河梁、石家河等遗址构成了认识中国早期文明的重要坐标。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考古学会原理事长王巍认为,新的发现将改变人们对中华文明形成过程的认识。

王巍  图/受访者提供

  双星并峙:媲美良渚的北方巨城

  《中国新闻周刊》:这两年的考古新发现中,有一系列距今四五千年的成果,这是中华文明形成和早期发展阶段的新证据。其中最显眼的当数南佐遗址,你提出“南良渚,北南佐”的说法,这两个遗址是同等重要的吗?

  王巍:南佐遗址有趣的一点,是它总面积约600万平方米,核心区约30万平方米,这两个数字竟然跟良渚很接近——良渚外城630万平方米,莫角山核心区也是约30万平方米。数字当然只是巧合,但说明以陇东为代表的区域文明进程不但不晚,基本上与长江中下游同步,且规模相近。

  南佐遗址首先是规模巨大,证明当时社会金字塔的顶层有巨大的组织能力,能动员大量人力来做持续的公共工程。其次是布局,核心区以中轴线统一规划,说明距今5000年前后,中国古代城市的中轴线格局已经基本形成。

  以前我说过,在距今5500年前后,南有凌家滩,北有牛河梁,这是区域文明的一对双子星。现在来看,到了距今5000年,南有良渚,北有南佐,可以说也是一对区域文明的双子星。

  《中国新闻周刊》:南佐遗址会改写我们的哪些认知?

  王巍:从区域上看,过去距今5000年前后的重要发现主要在长江中游、长江下游、黄河中下游,以及辽西地区,西北地区相比之下比较少,给人感觉是西北地区的文明化进程相对比较晚。最近十几年来对石峁遗址的发掘就让人非常震惊,南佐的重要性在于,它距今5000年前后,我们没想到在陇东有那样规模巨大的都邑性遗址。它突破性的发现,改写了我们对各个区域文明进程的认识。

  《中国新闻周刊》:从距今4300年前后开始,晋陕地区就不寂寞了,山西襄汾陶寺和陕西神木石峁两个重要古国并肩而立。南佐遗址与它们并不远,从南佐到陶寺、石峁,有一个连续的发展脉络吗?

  王巍:它们年代上是有间隔的。南佐遗址大概距今4600年衰落,陶寺遗址始于距今4300年,隔了几百年,应该说不是直接的继承关系。但是陶寺、石峁的出现不是偶然的,以陇东为代表的区域,在农业发展的基础上,社会分化已经相当严重。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陶寺和石峁的出现,是有更早的根基的。

  从南佐到陶寺、石峁,不是一个线性的、直接的传承关系,而是西北和北方地区在距今5000到4000年这一千年间,文明化进程持续演进在不同阶段、不同形态的呈现。

  北方地区如何走进文明时代

  《中国新闻周刊》:石峁是北方地区另一处重要遗址,与南佐相比,它的时代更晚,军事色彩也更浓厚,这十几年不断有震撼的新成果。你认为石峁未来的考古潜力在哪里?

  王巍:它的潜力主要还是墓葬。可惜的是,石峁的墓葬被盗很严重。现在发现的那些墓葬,究竟是不是最高等级的?最高等级的墓葬是不是已经发现了?还不确定。

  还有高等级建筑。它的建筑规模有多大?布局有什么特点?是不是也有中轴线的雏形?这些都需要进一步研究。

  我们一直认为,一个社会进入“国家”阶段,在考古上应该有若干表现。最重要的是都城,规模大还不够,一定要有高等级的宫殿区。其次,既然有社会分化,就应该有大墓,形成一套彰显权贵身份的礼器系统。但是这些证据可遇不可求。

  另外,要通过DNA等手段来研究人群之间的关系。比如石峁人和陶寺人是不是同一个群体?石峁是不是南下摧毁了陶寺?陶寺宫殿区的大沟里发现了很多被砍杀的人骨,究竟是陶寺人,还是外来人?

  石峁太特殊了,起码在古史传说当中,我们现在找不到它对应的位置。它究竟怎么来理解,在中华民族形成过程当中发挥了什么作用,是不是它的南下导致了陶寺的废弃——陶寺一般被认为跟尧乃至舜有关——还有好多需要研究。

  《中国新闻周刊》:今天如何看待石峁这个族群的身份?

  王巍:首先,对于石峁这个族群的身份,我们还不清楚。中华民族是多元一体的,各个区域都有自己的文明产生和发展过程,都有各自特点,甚至生业形态也各不相同,有以农业为主的,有农牧混合的。它们相互联系、相互交流,有和平的交流方式,比如贸易、通婚、结盟,也有暴力的交流方式,那就是战争。

  我一般不太愿意用“东夷、南蛮、西戎、北狄”这样的称呼,那是中原人对周围族群的贬低的称呼,不是这些族群的自称。总的来说,它们是相互联系的大的整体,与中原密不可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DNA研究也表明,中华文明确实有一个融合的过程。

  《中国新闻周刊》:这一系列距今四五千年的发现最近几年集中涌现,可不可以说现在中国考古的重点就是这个时期?

  王巍:这肯定是一个重点时期。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里,还有一个河北宣化的郑家沟遗址,这是红山文化晚期的中心性聚落遗址,也是在距今5000年到4800年左右。

  过去我们一直认为红山文化在距今5000年或者5100年左右就消失了,最典型的牛河梁遗址就是那时衰落的。但郑家沟的发现表明,红山文化并没有消失,而是发生了政治中心的南移。因为出现了干冷的气候波动期,红山文化的族群就向南走了三百多公里,到了河北北部,又延续了几百年。郑家沟遗址的发现,对研究红山文化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是真正意义上的突破。

  所以为什么距今5000年有这么多大遗址呢?这个时期的形成是有历史条件的。距今8000年开始进入温暖的大暖期,农业发展,人口增加,社会开始分化。距今6000年左右加速,社会复杂化进程明显提速,再经过近千年的积累,到距今5000年前后进入文明形成的关键阶段。所以我们现在各个地区都在探索区域的文明化进程,以这个大的目标牵引,就出现了很多新发现,这对于我们认识中华文明的起源和形成,会提供越来越多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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