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思想文化长廊：希腊：欧洲文化永不磨灭的光辉：美狄亚：复仇的女性

《美狄亚》是欧里庇德斯最著名的一部戏剧，它表现了女性在遭受男性背叛与羞辱之后所采取的极端报复行动。可以说它把人类爱恨情仇的极端表现展示在舞台上。有人问，美狄亚的疯狂举动毫无边界，这报复合理吗？她的行为在哪种伦理的意义上有正当性呢？我们来看看欧里庇德斯的解说。

问 ：美狄亚这个神话人物似乎历史久远。

答：是的。她最早出现于公元前十三世纪的《伊阿宋泥版》，这是出土于两河文明遗址中的楔形文字泥板。后来在荷马史诗与赫西俄德的《神谱》中都有提及。这个形象又和金羊毛传说有关。金羊毛在希腊传说中象征着财富与冒险精神，它又是科尔齐斯国王，也就是美迪亚的父亲，的护身符。一旦失去这个护身符，他将失去王位。这一点很重要，它表明美狄亚在夺取金羊毛的过程中做出了多么巨大的牺牲。我们先介绍一下故事的梗概。伊俄耳科克斯的国王佩利亚斯要他的侄子伊阿宋去遥远的黑海岸边的科尔其斯国夺取宝贵的金羊毛，他许诺如果成功则把王位让给伊阿宋。其实这个王位本来就是伊阿宋的父亲埃宋所有。于是，伊阿宋就召集了一群希腊英雄，驾驶那艘由雅典娜女神监制的快艇阿尔戈号前去夺取金羊毛。这是个极其危险的行动，这群希腊英雄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但是爱神厄洛斯（Eros)钻进了美狄亚的心，让她不顾一切爱上了伊阿宋，她抛弃一切，帮助伊阿宋得到了金羊毛。事成之后，美狄亚离开祖国，和伊阿宋一起逃回希腊。为了抵挡追兵，美狄亚甚至杀害了自己的弟弟。所以，可以说伊阿宋成功取得金羊毛，全靠美狄亚的帮助。这还不算，为了报复篡位的佩利亚斯，美狄亚又设计杀死了他。

问：看来美狄亚对伊阿宋的爱热烈又疯狂。

答：是的。疯狂到只要有利于她的丈夫，她什么事都敢做。可反过来，如果她感觉到这个爱遭到背叛，她也是什么都敢干。戏一开场，保姆就出来向观众介绍剧情的发展，这是欧里庇德斯的创作特点。有人批评他太爱“剧透”，让观众没有悬念，减弱了后续的观剧效果，但也有批评家认为这显出欧里庇德斯对自己戏剧语言的自信，因为悲剧所用的题材早已为观众所熟悉，能不能吸引观众，全凭台词的优美与感人。从保母口中得知，伊阿宋和美狄亚夫妇已经搬到了科任托斯城，而伊阿宋已经变心，娶了科任托斯国王的女儿，抛弃了美狄亚和两个儿子。保姆直接对着观众讲美狄亚知道自己遭背叛后的情形，“美狄亚受了委屈，她念着伊阿宋的誓言，控诉他当初伸着右手发出的盟誓。她躺在地上，不进饮食，全身都浸在悲哀里。自从她知道丈夫委屈了她，便一直在流泪，憔悴下来。”而且保姆明白告诉观众，“我知道她性情凶猛，不会这样乖乖受虐待，我害怕她用锋利的剑刺进她两个儿子的心里。”跟着又来了对美狄亚的沉重一击。科任托斯国王克瑞翁，也就是伊阿宋的新丈人，竟然决定要把美狄亚和她两个孩子驱逐出城，因为“新欢胜过旧爱，新家庭对旧家庭没有好感。”欧里庇德斯给了美狄亚一个机会，让她站在舞台中央诉说妇女在希腊遭受的不公。“在一切有理智，有灵性的生物当中，我们女人算是最不幸的。我们得用重金争购一个丈夫，他变成了我们的主人。最重要的还要看我们得到的是一个好丈夫还是一个坏家伙，因为离婚对我们女人是不名誉的。”

问：希腊妇女花钱买丈夫是不是指高额赔嫁？

答：是的，在早期希腊，男子是要花钱买妻子，到了欧里庇德斯时代变成了嫁女要有陪嫁，这种转变是和社会中男子地位日益重要有关。美狄亚接着说：“一个男人在家里住腻了，可以到外面去散散心，不是找朋友就是找玩耍的人，可我们女人就只能靠着一个人。他们男人反说我们安处家中，全然没有生命危险，他们却要拿着长茅上阵。”美狄亚认为这不公正，说：“这说法真荒谬，我宁愿提着盾牌打三次仗也不愿生一次孩子。”接下来欧里庇德斯就安排了一场戏剧感极强的正面冲突，美狄亚质问国王克瑞翁，为什么要赶她走，克瑞翁回答说，因为你天生很聪明，懂很多法术，又有人报告说你会威胁国王、王子和公主，所以我得预防。美狄亚恳求国王手下留情，“既然你女儿已经夺走了我的丈夫，你又何必非要赶走我和孩子呢？我的愤怒只因为爱我的丈夫和孩子，我只是怨恨我的丈夫，并不妒忌你们幸福，让我依然住在这地方，我会默默忍受这点委屈，服从强者的命令。”

问：美狄亚已经把身段放得很低了。

答：欧里庇德斯在这里留了余地，因为后来美狄亚的复仇格外激烈，所以他要让观众留下一个印象，美地亚不是一门心思复仇，她是被极大的社会不公逼迫而走了绝路。美狄亚随后说出了那句名言：“爱情真是人间莫大的祸害。”这表明她先前帮助伊阿宋夺取金阳毛的行动完全出于爱情驱使。但克瑞翁国王的逼迫就来了，他说：“如果明天重现的太阳光看见你和你的儿子依然在我国内，那你就活不成了。”所以首先发出死亡威胁的是犯下过错的一方。但克瑞翁没有想到，正是这个死亡威胁和让美狄亚在城中再住一天的许诺，给了美狄亚采取行动的机会。接下来伊阿宋就出场了。美狄亚诉说了自己是如何背叛祖国，背叛父亲，帮助伊阿宋夺取金羊毛，义正辞严地斥责伊阿宋背信弃义，伊阿宋的辩解却很无耻。他声称美狄亚爱上他是捞到好处，占了便宜，因为他美狄亚才能从遥远的黑海边来到希腊居住，成了文明人。他抛弃美狄亚也只是为了寻求新娘家的财富，可以让他儿子享受荣华富贵。他还抱怨：“女人真是麻烦，愿人类有别的法子生育，那样女人就不需要存在，男人也不至于再有痛苦。”美狄亚质问大神宙斯：“为什么只给一种可靠的标记，让凡人来识别金子的真伪，却不在肉体上打上烙印来辨别人类的善恶。”

问：这场对话让美狄亚有了道德合法性。

答：对，她请求国王不要赶走她，国王拒绝了。她同丈夫讲自己为他做出的牺牲和她的真实情感，又被丈夫无情嘲笑，斥责。她决心要施展计谋，残酷地报复。她让伊阿宋给他的新婚妻子送上一顶金冠和一件绣袍，说是一个祝福。其实这礼物已被毒药浸泡，接触它的人都要死掉。为了让伊阿宋亲手去实现她的毒计，她假装和伊阿宋和好，转身赞扬伊阿宋抛弃她的行为是聪明的，是为了她和孩子的利益。说自己愚蠢，不但不应该责怪伊阿宋，还应该进宫去侍奉那新人。然后她流泪和自己的两个儿子告别，因为她下定决心，要连自己的儿子一并杀掉，让伊阿宋绝后。在古代希腊，绝嗣是对一个男人最恶毒的惩罚。欧里庇德斯在这部戏的第五场给美狄亚安排了大段的独白，让她淋漓尽致地倾诉内心的感受。她爱自己的孩子，却被复仇的欲望驱使，要做一件 丧心病狂的事。刺杀孩子的刀剑在手，但又看见孩子明亮的眼睛和甜美的微笑，下手还是停止，这是一种不可承受的选择。她自言自语：“快不要这样，可怜的人啊！你放了孩子,饶了他们吧，即使他们不能同你一块生活，可他们毕竟还活在世上，也是宽慰。不!  这不行，我不能让我的仇人侮辱我的孩子，无论如何他们非死不可.我生了他们就可以杀死他们.命运这样注定便无法逃避。”她决定杀死孩子的借口是完全非道德的，她只好搬出命运来为自己的行为辩护。最后她的复仇成功了，克瑞翁国王和他的女儿中毒而死，两个儿子被她亲手刺死，伊阿宋却被留下活命，让他一生都在痛苦中煎熬。美狄亚却乘龙飞船退出了。欧里庇德斯为什么要对复仇的美狄亚网开一面，他没有明说，只留了一句话：“神明总是做出许多料想不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