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中峰會前，蕭美琴訪歐背後的「利基」外交

• • Author, 呂嘉鴻
  • Author, 李澄欣
  • Role, BBC中文記者

• Published 7 分鐘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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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副總統蕭美琴上週現身意大利外海小島文托泰內（Ventotene），出席歐洲議會主辦的自由與民主論壇。

此行發生在特朗普與習近平預定9月底於華府舉行峰會的敏感時刻。峰會前，關稅與對台軍售正是雙方談判桌上持續博弈的籌碼。與此同時，身處意大利的蕭美琴沒有踏入羅馬總理府，也未與意大利外長會面，而是走向另一條路徑：接受歐洲議會副議長的邀請，現身歐洲議會的場域中。

這場行程刻意保密，直到落地才公開。從台北出發，蕭美琴一行輾轉搭機、換乘陸路與渡輪，全程耗時約27小時。這種近乎隱蔽的行進方式，也折射出台灣外交處境的艱難：不被聯合國承認，在北京持續施壓之下，每一步對外接觸都需謹慎鋪陳。

台北將此行定調為外交突圍，北京則痛批為「卑劣且徒勞」。更深的問題是：在中美高層重啟接觸的縫隙中，台灣嘗試藉由歐洲打開外交空間，從去年布魯塞爾歐洲議會到今年該議會在意大利的活動，台灣試圖藉「非主權組織」的邀請，繞開多數歐洲國家的一中政策，突破究竟有多大？

北京強硬回應，歐盟降低調門

對此，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毛寧9月11日在例行記者會上措辭強硬，稱民進黨當局和個別政客「挖空心思四處蹭熱度，打著民主、自由的幌子『倚外謀獨』，這種行為令人不齒、終歸徒勞」。毛寧還稱，中方已就「台獨」政治人物赴意大利出席相關會議，向意大利與歐盟提出嚴正交涉。

官媒《環球時報》刊出評論稱，「真正發生危機時，歐洲政客不會替台灣民眾承受斷供停產的衝擊；美國政客不會替台灣家庭承受戰火風險」。

台媒《聯合新聞網》則報道，論壇現場原計劃懸掛的歐盟委員會標誌，在活動當天被撤下。該報引述知情人士稱，這顯示歐盟委員會不願因蕭美琴到訪而影響對華關係。

布魯塞爾馬騰斯中心（Martens Centre）學術委員會成員、曾任歐洲議會政治顧問的馮儒莎（Zsuzsa Anna Ferenczy）向BBC中文表示，蕭美琴獲歐洲議會副議長接待，凸顯議會外交在形塑歐盟與台灣關係上仍具持久重要性。

「在此背景下，歐盟執委會代表取消出席接待蕭副總統的活動，令人遺憾，也顯得短視。此舉可能削弱一場對歐洲具有戰略價值的交流，而執委會顯然尚未充分認識其重要性。」

北京對蕭美琴的批評並不意外。2022年8月，時任台灣駐美代表的蕭美琴主導邀請美國眾議院議長佩洛西（Nancy Pelosi）訪台，事後被中國大陸國台辦列入「台獨頑固分子」名單。2023年4月，時任台灣總統蔡英文過境美國、與新任眾議院議長麥卡錫會面後，國台辦再對蕭美琴實施「進一步制裁」，禁止她本人及家屬進入中國大陸、香港、澳門，並表示將「採取一切其他必要懲戒措施，依法終身追責」。

外交上的「利基」切口

蕭美琴雖獲歐洲議會邀請，但在接待她的活動中，歐盟執委會代表又取消出席，現場也未懸掛歐盟旗幟，體現出台灣外交空間的狹窄。

但在這樣的空間中，仍浮現出一條外交路徑：交往對象既不是一個主權國家，而是一個國際組織（即歐盟）；同時也不是其行政分支，而是其立法分支（歐洲議會）。這一雙重錯位，可以找到一個不容易受到中國壓力的外交場域。

確切來說，雖然身處意大利，蕭美琴並非受意大利政府邀請，而是應歐洲議會副議長皮娜·皮齊耶諾（Pina Picierno）與歐洲議會意大利辦事處邀請，出席第二屆「文托泰內歐洲自由與民主論壇」。

文托泰內本身是一個帶有歷史重量的地點。1941年，反法西斯政治犯曾在這座島上寫下《文托泰內宣言》，後來該文件被視為歐洲聯邦主義思想的源頭。

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助理南樂（Lev Nachman）認為，「即便場域相對利基（niche），正因避開過度挑釁，才讓副總統級出訪成為可能，仍屬有意義的外交開口，也顯示副總統不必只坐在台北，而能發揮她最擅長的外交功能。」

「利基」(niche）一詞源自法語，原指牆壁上用以放置雕像或裝飾品的小凹槽，後來引申為「狹小卻精準」的細分市場或特定領域。

這條「利基」路徑也有先例。去年11月，蕭美琴出席在布魯塞爾舉行的「印太國會議員聯盟」年會，也是台灣突破外交孤立的一次嘗試——繞過歐盟成員國官方管道，轉而透過歐洲議會或跨國議員網絡參與價值導向的論壇。

馮儒莎評價稱，兩次出訪表明台灣認真看待與歐洲的關係，並持續投入深化雙方夥伴關係。

美中夾縫，台灣的自處與突圍

若將蕭美琴此行放入中美互動的時間軸來看，台灣議題正成為北京與美方博弈的籌碼之一。習近平預計9月24日訪問華府，成行前已傳出，若美方在峰會前批准對台新一輪軍售，不排除取消此次會晤。

在這樣的背景下，蕭美琴以副總統身份現身歐洲，被外界解讀為台灣試圖傳遞「不會被中美接觸節奏吞沒」的訊號。

馮儒莎向BBC中文表示，除了中國施壓之外，當前真正的挑戰在於如何縮小「台灣需要歐盟做什麼」與「歐盟願意優先處理什麼」之間的落差。她認為，雙方都需要更清楚理解彼此利益，並在政治象徵與具體實質利益之間取得平衡。

南樂則說，蕭美琴此次低調訪義，被視為台灣副總統少見的實質外交出擊；過往最接近的對照是賴清德赴日參加安倍國葬，但層級與性質不同。她行前保密到家，抵達文托泰內後才曝光，發言務實克制，符合其長年外交官風格。

至於把此行解讀成牽制特朗普與習近平的會面，南樂認為兩者幾乎沒有連動，屬一廂情願之說。「北京最在意的仍是對台軍售。」

但作為歐洲學者，馮儒莎同時強調，歐洲自身面對的挑戰或許更大：「歐洲必須更堅定地界定自身利益、捍衛自身戰略空間，並在外部行為者試圖干預其內部事務時予以反擊。歸根究柢，問題不只是歐洲願意為台灣走多遠，而是歐洲是否願意為自己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