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合一前夕：台灣幾乎年年選舉，會引起「投票疲勞」嗎？

• • Author, 潘柏林
  • Role, BBC中文特約記者
  • Reporting from, 台北

• Published 16 分鐘前

• 閱讀時間: 4 分鐘

瀏覽台灣新聞，兩岸三地讀者常常有感覺：「又選舉了？」

從2020年到2026年，台灣幾乎每年都有大型選舉、罷免或公投，只有2023年沒有重大投票。有學者形容台灣政治人物常處於「選舉模式」。

外國研究顯示，頻繁投票可能導致投票疲勞。但台灣似乎是例外，近期民調顯示，11月28日地方選舉在「洋流」效應下，估計台北市投票率有望突破7成。

分析指出，近年在野陣營透過「公投綁大選」催谷投票率，但隨著反覆公投同一議題，今年公投對選情加溫作用有限。

政治學者向BBC中文表示，預計這次選舉維持高投票率，因為執政、在野陣營都希望藉一場勝選證明獲民意授權，打破台灣當下的政治僵局。

七年六次大型投票

台灣近7年間，幾乎年年都有選舉、罷免或公投，只有2023年沒有大型投票（見表）。

美國內華達大學拉斯維加斯分校政治系副教授王宏恩向BBC中文表示，頻繁投票導致台灣的政治人物經常處於一個「選舉模式」，在面對不同議題時往往急於回應，背後是擔心對選票帶來傷害或支持。

「在政治攻防和發言時，會考量對日後選票的影響，亦讓外界感覺政治人物一直都在選舉或準備選舉。」

他解釋，台灣在解除戒嚴初期選舉更加頻繁，因為當時各級的公職人員是分開選舉。其後，部分選舉逐漸合併舉行，投票次數亦有所減少。

目前台灣選舉週期在沒有額外投票的情況下，每兩年有一次重大選舉，例如2026年地方「九合一」選舉後，2028年再舉行總統及立委選舉，兩種選舉交替舉行。

但最近7年，台灣舉辦越來越多固定週期以外的投票，包括2021年舉行4項公投、2025年舉行大罷免和核電公投。

11月28日，台灣舉行九合一選舉，同日舉辦「廢除非核家園」公投。以一位住在台北這類直轄市的居民為例，要領取4張選票，包括市長、市議員、村里長選票和公投票。

如果是縣的居民，則有6張選票，包括縣長、縣議員、鄉鎮市長、鄉鎮市民代表、村里長和公投票。

「洋流」衝高投票率？

頻頻投票，台灣選民會有投票疲勞（voter fatigue）嗎？

投票疲勞又稱選民疲乏，指選民因短時間內面對頻繁的選舉、投票，產生厭倦，進而降低投票意願或政治參與的現象。

政治經濟學者Sebastian Garmann在2017年的研究發現，當一場選舉與前一次選舉的間隔較短時，後一次選舉的投票率會顯著降低，這種效果主要出現在兩場選舉間隔約三個月內。

但台灣近期民調顯示，選民在地方選舉投票意欲高漲。新成立的台北信民兩岸研究協會公布多個縣市數據，92.6%台北市選民表示會去投票（79.7%一定會去、12.9%可能會去）；新北市比率是82.4%（65.1%一定會去、17.3%可能會去）；台中市則是84.0%（67.1%一定會去、16.9%可能會去）。協會表示選前會做高雄民調，但截至11月4日仍未召開相關記者會。

負責調查的台灣民調專家戴立安在10月20日記者會表示，民進黨台北市長參選人沈伯洋牽起「洋流」的震央在台北，當地選民投票意願「很熱、很少見」。

該民調經交叉分析，各年齡層民眾表態一定會去投票的比率超過七成，可推估這次的投票率將超過七成，非常類似2020年總統大選的台北市民眾投票率。

資料顯示，2018年、2022年地方選舉，直轄市長選舉平均投票率分別是66.1%和59.86%。若這次投票率逾七成，會是近年罕見的高投票率。

國立台北大學公共行政暨政策學系教授劉嘉薇向BBC中文表示，未觀察到台灣出現投票疲勞，原因之一是當下的政治僵局，無論執政或在野陣營，都希望透過地方選舉掌握主導權，預計雙方仍會積極動員，最終提升投票率。

「現在的政局就是非常的走不動，執政黨想推的推不動，在野黨想推的也推不動......2026年（選舉）就是彼此還是可以較勁的場域。」

「公投綁大選」能否催谷投票率？

今年九合一地方選舉，綁定舉行「廢除非核家園」公投，被視為在野陣營催谷投票率的策略。

台灣政治大學法學院副教授林佳和向BBC中文表示，在野國民黨和民眾黨在2025年修改《公投法》，將公投綁定大選舉行，令公投成為選舉動員工具。「用公投（議題）來鞏固我的選民，或吸引本來不見得會投給我、但對我的議題感興趣的人。」

他舉例，2018年台灣在野陣營提出同性婚姻公投，綁定當年地方選舉，一些原本支持民進黨、但反對同性婚姻的選民，因為公投議題改變投票決定。

資料顯示，當年選舉民進黨大敗，國民黨拿下逾三分之二地方席位。

台灣東海大學社會系副教授王維邦曾研究2018年地方選舉數據，發現國民黨票源和「反同」方票源有彼此互為增援或重疊的現象。而民進黨年長世代高度「反同」，綠營票源未必能有效移轉成平權一方的票源。他指出，民進黨幾乎是以擱置的方式來處理同婚議題，事後諸葛來看，等於造成選情反噬。

林佳和分析，這種公投綁定大選做法，令反對公投題目的團體，無法呼籲選民採用「留在家中」（stay at home）、拒絕領票的策略，變相推高公投的投票率。「不會有人因為不想投公投，連市長也不去選了。這正好就是藍白的策略，就是逼你一定要出來。」

今年在野陣營原本提出三大公投案，當中「鞭刑入法」、「交通罰鍰專用」均被中央選舉委員會否決，只留下「廢除非核家園」。這是繼2025年「重啟核三」公投後，再一次針對核電議題投票。

民調專家戴立安指出，過去台灣已舉辦多次核能公投，今年再提出同類題目，無助選舉加溫，「這麼多的核能公投，邊際效應越來越遞減、沒有效果，更何況現在似乎朝野都共同認為核能發電對台灣未來是不可避免。」

高投票率的原因

台灣選民一直被視為熱衷投票，但過去亦出現過低投票率。

台灣國立政治大學政治學系博士生吳柏均研究指出，公投如果沒有綁定大選同日舉行，投票率會明顯下降，例如2021年4項公投單獨舉行，投票率跌至41%。

相比之下，2018年台灣舉行的10項公投，因綁定九合一地方選舉同日投票，公投投票率最高達55.89%。兩次公投的總投票人數相差近200萬人。

吳柏均向BBC中文表示，研究發現公投與大選脫鉤後，青年人口比例越高的地區，公投投票率下降得越明顯。他認為選民會考慮投票成本，包括返鄉投票的交通成本、了解公投題目及投票內容等。

他指出，根據近幾次公投的數據，比較可以確定公投與大選同日舉行時，公投投票率比單獨舉行高（見表），但現在要說台灣已出現投票疲勞，可能還太早。

他認為，台灣選民維持相對高的投票率，其中一個原因是政黨激烈競爭，選舉亦有國家認同和統獨議題，增加選民參與投票的動機。「即使投票頻繁，只要選民覺得這次選舉重要，還是會願意出來投票。」

學者劉嘉薇指出，當下藍綠激烈競爭的氛圍，選民有很高投票意願，例如2025年大罷免投票即使緊接2024年總統大選，選民仍願意出門投票，「罷免的人很想把他（立委）罷掉，反罷免的他不說，但也都出來投了，因為覺得大規模罷免不合理。」

政治學者王宏恩分析，投票已成為台灣人一種集體習慣，在投票日出門或返鄉投票，是民眾認可的「生活儀式」，也是長期維持高投票率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