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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November 20, 2026

AI走进大学课堂:教什么,怎么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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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湖南一所高校的《网页设计与制作》课堂上,老师站在讲台上实时输入提示词,让AI生成一个餐馆介绍页面,台下同学跟着操作。同样的提示词,该校新闻学专业的郭金梦生成的页面怎么都和老师的不一样。“没办法,AI生成的内容具有随机性。”她说,“所以老师只教我们搭大框架,具体的细节需要我们自己尝试和AI沟通。”

  近日,中国青年报·中青校媒就AI引入大学课堂的体验与效果展开问卷调查,共回收有效问卷4763份,其中72.27%受访者的专业不直接与人工智能、计算机相关。结果显示,AI课程正在以不同形态进入高校课堂,39.16%受访者修读过AI通识课,28.89%受访者修读过在专业课中嵌入AI模块或工具的课程,19.42%受访者修读过由不同学科老师共同完成的AI融合课。

  AI进课堂,有的教“工具”,有的教“思维”

  中南大学计算机学院2023级本科生孔禹程,大三时选修了学校信息与网络中心主任奎晓燕教授新开设的通识教育示范选修课程“邂逅人工智能时代”。这门课不容易选上,“第一次开课后,校园集市里上过课的同学都在夸,我就下决心要选”。他第一轮没抢到,开学第二周在选课系统里发现有补选名额,才补选成功。

  开课前,孔禹程以为这门课会像很多公选课一样,系统讲AI概念和算法,实际却是一个个专题:数据可视化、AI绘图、医学智能影像……“14位老师分别授课,每位老师结合自己的专业方向解读不一样的‘AI+’,我们自己很难了解到这么广的知识”。

  但课程团队自己清楚,第一轮开课“教浅了”。中南大学计算机学院教师刘逸峰介绍,首次开课时团队把内容重点放在如何正确使用提示词上,课程过半发现问题:“提示词太基础。同样的模型,有人用得好,有人一窍不通,差别不只在提示词,更在于有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在通用人工智能时代,‘AI+’的核心是‘+’后面的内容,要和具体场景深度融合。”课程由此转向包括数据思维、连接思维、计算思维、流程思维等在内的底层思维与“为谁做”“做什么”“怎么做”的社会责任感培养。

  中青校媒调查显示,在修读AI相关课程的受访大学生中,有68.01%受访者所学课程涉及专业融合(AI用于专业课程学习、科研、作业或项目),61.32%涉及思维素养(理解AI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如何判断),50.98%涉及工具扫盲(学习AI工具的基本操作),42.71%涉及就业准备(了解并学习目标岗位AI能力要求与求职准备),27.64%为通识启蒙(了解概念、消除陌生感),25.52%涉及伦理与批判(AI的风险、伦理与社会影响)。

  福建师范大学播音与主持艺术专业副教授卢佳音,把“即兴口语创作”的课程名字改成了“AI时代的即兴口语创作”。她的理由是:学生一出校门就要面对全面嵌入AI的工作流程——选题策划、内容准备、文稿写作、视频切片、营销策略、传播复盘、Skill复用。由此,课程在原有主体能力之外,新增了一块“人机协同的能力”。

  卢佳音在课堂上教的AI工具非常多,有的课上用,有的课后用。AI工具“得到大脑”可以处理音频,她在课堂上示范如何学习运用它整理口语逻辑;结合真实项目,教学生让WorkBuddy在本地文件夹里工作、建知识库,也是她教学中的一环。卢佳音联合福建省文化科技特派团,带学生到福建泰宁开展文旅直播。她会先带着学生建知识库:把历史、人文、地理、政策等背景资料统统放进去,再去采访专家、讲解员、融媒体中心的工作人员,把这些采访到的语音内容也放进知识库;然后有的同学使用Kimi,有的使用DeepSeek,用对话在知识库里生成多个选题方案,再综合选择判断。

  郭金梦的专业选修课“网页设计与制作”,前八周学网页制作基本知识,后八周侧重于用AI制作网页,实践部分的考察重点,是最后制作的网页是否符合要求。在制作网页的过程中,她遇到过代码报错、越改越乱的情况。上千行代码她看不懂,只能让AI自己修复;修复出来能不能用,也是一个未知数。尽管理论课上老师教过相关知识,但“比较浅”,老师的目的是让学生能看懂代码。“真的上手修改,不如交给AI,一个不行就换另一个。”

  “使用工具归根到底是为了提升效率。”在刘逸峰看来,工具可以是软件、大模型、智能体,但只有看懂事情的本质,才知道用什么工具提升效率。这正是他希望学生通过这门课领悟的道理。

  有人改造工具,有人只能“抽卡”

  类似的“AI+”课程,郭金梦还选了一门“新媒体创作与实践”。其中部分教学内容涉及AI视频提示词的写法——“比如你要描述一个动作,不能只说‘弯腰捡东西’,必须精确到多少度、脸侧向哪边、光影怎么打等”。而再精细的讲解也只能停留在PPT上。郭金梦说,由于AIGC生成类软件费用较高,老师在课上没有进行实操讲解。

  这门课的个人作业是创建一个自媒体账号并提交代表作。郭金梦决定用AI制作视频发在自己的社交媒体平台上。为了“起号”,她必须保证更新频率;由于资金受限,她盯上了豆包每天的免费额度。她用“痛苦”来形容每天的“抽卡”活动。“输出的内容太不稳定了,但无论好坏,生成每条视频又会确确实实扣我的额度。”

  在免费模型和有限额度的制约下,郭金梦只能妥协,“只要说得过去,我就不会太过纠结”。但无论是网页作品还是自媒体视频,她对自己的作品都不满意:“网页细节处理不到位,我没法修改;视频主要是模型的问题,免费的没办法做得那么精细。”

  在对AI相关课程满意度的调查中,评价最高的是“学习后将AI用于本专业研究、实践的能力”和“教师对AI新工具、新进展的掌握”;“教学内容与专业的结合度”“实践操作与动手机会”等相对靠后。不过,当下,已有高校师生开始利用AI自主搭建学习平台。

  在山东大学考古学院,大四学生张天翊从5米见方的虚拟探方中清理出一具人类骨骼,随后进行形态学测量与鉴定。这个名为“人类骨骼考古虚拟仿真实验教学项目”的平台,是山东大学虚拟仿真实验教学共享平台下的开源项目,校内学生可在线完成从发掘到基础研究的流程。通过该平台,田野考古的真实工作场景被完整复刻进虚拟场景,学生尚未参与发掘,便已“预知”了真实的工作现场。

  感受到了AI的高效,张天翊开始自己尝试应用AI解决学习、科研当中的问题。她所在的一支团队探索陶片数字拼合,应用AI工具,对陶片扫描、拼合、计算和修复中的实际痛点进行了创新。在她看来,工具会过时,但在使用、改造工具过程中培养的问题导向思维不会过时。

  福建师范大学中华文化传承与两岸融合发展数智实验室研究员邵的湾和学生也自建了一个名为“会通”的课程平台。他们把几十本适合本科生的跨文化传播专著、教材和跨文化传播的具体案例“喂”给AI,由AI生成理论卡,每张卡写明理论怎么用、结合案例怎么推进、出自哪些参考书目。“会通”平台在“跨文化传播”这门项目制课程里得到了充分运用。

  从边学边教,到边教边改

  卢佳音在给学生做口播生成练习时发现,学生用AI的方式大致有三种:一是直接说“你帮我生成一个什么样的内容”;二是先列出出镜口语的几个特点,请AI从这些角度生成;三是前两种都试过、发现生成的东西不对,于是把与主题有关的内容全部交给AI,让它先理解,再把自己不理解的问题提给AI、请它解释,直到充分理解相关选题后,再让AI生成——此时AI很快就知道该怎么改,最后再将文案调整成学生的个人风格。

  让卢佳音意外的是比例:“90%的同学用的是第一种和第二种,做得特别好的那个学生用的是第三种。”这次观察直接促使她改了教案——方向转为“怎么跟AI提问、怎么让AI加深理解”。

  此外,卢佳音发现AI使用的差别还体现在知识组织上。她评价一份关于直播策划的学生作业做得“非常扁平”,原因是知识库“没建好”。她的建议是:“先和AI讨论知识库该有哪些结构层次、哪些维度的内容用哪个AI找,建好知识库,再回来讨论策划。”

  基于学生掌握AI的程度不一,卢佳音已经在尝试做课堂层面的分层。在全媒体传播微专业的AIGC视听模块,她给自己的定位是“提供机会和渠道的人”。由于自己不会做AIGC,她请来业界人士给做得好的学生辅导,再推荐学生去AI公司实习,让实习回来的同学担任这门课的助教,共同讨论这门课到底怎么上。

  卢佳音的“边教边改”和自己的成长有关。去年带着学生用AI写脚本,她能给的反馈只有“你生成的脚本不行、提问方式不对”;那时她还不会做工作流,也不会建知识库。她说:“今年才到这个水平,下学期不知道又会怎么想。”

  在卢佳音看来,非计算机专业背景的老师要学会“教AI”,最难的不在工具,在观察:“我得花很多时间观察学生在人机协作过程中的难点。学生与AI协作的过程是个人化的、隐蔽的,老师要有敏感度。”她因此不把自己放在“教”的位置:“我一直不觉得是‘老师教学生’,我就是在分享使用经验——学生做得比我好,我发现他做得好的地方,然后把它放大。”

  “在AI面前我们都是同龄人。”卢佳音对学生说,“我不见得全对,也可能不够好;你们有更好的办法,大家一起交流。”

  调查数据显示,在被问及“如何加强AI教育”时,受访者的选择中,“开设分层次课程(零基础/进阶分开)”以55.55%排在第一位,“完善教学体系,增强AI相关专业师资力量”占52.53%,“加强AI与专业的融合课程”占51.84%,“引入企业真实案例与行业导师”占39.39%;此外,“用好智慧教室/线上平台,提供个性化学习资源”“提升教师AI素养与教学培训”“增加实践操作与项目式学习”“开设AI工具工作坊、训练营”“完善AI学习社群与朋辈互助”等,也是受访大学生认为有助于加强AI教育的举措。

  邵的湾判断学生“会不会”的方式,和卢佳音不同。“把PPT拍照“喂”给AI、直接提问事件梳理,与注入理论并加上反思性提示词,产出的报告质量差别很大。AI报告反而能验证课堂知识的消化程度。”她把这种做法称为“反验证”。此外,她要求学生在作业中像列参考文献一样单列“AI使用情况页”,逐条写明哪些是AI做的;还常问学生“AI有没有给到你惊喜”——比如要求5点却生成第6点,以此拉开理论思维的差距。

  中青校媒调查显示,受访大学生认为最理想的AI课程内容是“专业融合课——教AI如何服务于本专业”(58.39%)、“思维素养课——AI用于专业课程学习/科研/作业/项目”(54.63%)和“工具扫盲课——学习AI工具的基本操作”(52.91%)。约三成受访大学生认为,AI融合课或嵌入AI的专业课应该由“专业教师+AI/计算机专业教师+企业导师”共同授课。

  卢佳音不反对这样的“双师”模式,但她希望的是“共同解决问题”,而不是“课是课、事是事,没有融合”。“普适知识必须和本学科的需求结合才有用。”

  刘逸峰所在的“邂逅人工智能时代”课程团队,由信息与网络中心、计算机学院等不同教学单位的14位老师组成,每位老师根据自己的“AI+科研方向”负责一个专题。在他看来,这本身是一种跨学科协作。

  刘逸峰介绍,根据教育部有关要求,中南大学奎晓燕教授还牵头新开设了“人工智能基础及应用”必修课程,面向全体本科生开设,提升学生人工智能通识素养,课程根据专业背景分为理工科A类、医学B类和人文社科C类三个类别,分学期实施教学。目前,医学B类课程以“医学+AI”融合实践为特色,现已顺利完成首轮教学。

  面对AI技术带来的教学变化,山东大学考古学院院长郎剑锋表示,学院已经把学生培养方案从“四年一大调”改为“两年一大调、每年一微调”,且正在组织《AI考古导论》课程和教材建设,“希望人工智能技术全面赋能教学与人才培养”。

  “每门课都要有进驻真实世界的真实项目。”在卢佳音看来,有了真实的实践,学生才知道如何协作,进而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她认为很多老师对AI的抵触来自一个预设:要学好了、学到位了,再应用;但当下技术的逻辑并非如此——“我有问题要解决,想想有什么技术能帮我解决,我学一学。”卢佳音说,这个道理同样要讲给学生听:先做事,用起来,不会了再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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