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跟電視說話」：中國這些孤獨的人付錢感受溫暖

• • Author, 麥笛文（Stephen McDonell）
  • Role, BBC駐中國記者

• Published 8 分鐘前

• 閱讀時間: 4 分鐘

「最大的困難真是寂寞。有的時候想說話，所以我就跟電視說哈。」

91歲的楊女士居住在中國繁華的首都北京郊區。丈夫過世後，她感到非常孤獨，甚至考慮過安樂死。

「我問過兒子，但他告訴我這是犯法的。我告訴他，如果有一天合法了，我想去做——我不想活了。」

由於患有青光眼，視力逐漸衰退，她甚至無法完成調節空調控制等基本操作。

像楊女士這樣的案例在中國城市變得越來越普遍，香港中文大學副教授關宜馨表示，這種情況「因社會結構和人們互動方式而加劇」。

在中國，造成社會孤立的原因有很多。例如，農務工人為了尋求經濟機會，離開原本緊密的社會支持網絡，來到城市中心。在那裡，他們可能難以克服孤獨和不確定感。又例如，大學畢業生為了尋找工作，背井離鄉，遠赴他鄉。

但現在，一個日益壯大的「孤獨產業」已經出現，試圖填補人們生活中的這些空白。

楊女士說，她的生活因為其中一項服務而發生了改變——王英偉和他的電動滑板車送餐團隊——他們每天兩次送來熱騰騰的飯菜，但他們的幫助遠不止於此。

「我們把自己看作是社區的孩子，」王英偉告訴BBC。 「這意味著要設身處地地為老年人著想，認真考慮他們的需求。」

「例如，他們可能喝的是自來水，這水可能渾濁且含有大量水垢。我可以安裝一個過濾水箱來解決這個問題。這樣一件小事就能讓他們高興很多。也許他們因為淋浴設備壞了而無法洗澡。我可以買個零件換上，這樣他們的淋浴就又能用了。」

「老人把我們當孩子，我們把老人當成自己的父母去對待。」

王英偉提供的服務費用不到僱用一名護理人員費用的一半。

王英偉曾是一名手機銷售員。他創辦這家公司的初衷是幫助老人居家養老，無需入住養老機構。他的岳父患有阿茲海默症（Alzheimer's，又稱失智症、老人痴呆症），不得不入住養老院，這促使他萌生了創辦這家公司的念頭。

王英偉說，他覺得養老院的條件非常糟糕，因此希望確保其他人能夠盡可能長時間地避免入住這類機構。

他的小企業目前僱用了四名員工，但他表示隨著需求的增長，有可能擴大規模。

目前關於該行業規模的可靠數據仍然匱乏——業內人士稱該行業近年來發展迅猛——但證券公司國金證券（Sinolink）估計，到2025年，該行業的規模約為500億元人民幣（74億美元；2,400億元新台幣）。鑑於現代生活方式的發展趨勢，預計這一數字將繼續增長。

鄭瑞芝是王英偉的另一位客戶，他住在北京北郊，笑容滿面地在門口迎接他。

「退休後，我沒有太多機會和別人聚會，」這位75歲的老人告訴BBC，她的兒子住在離她兩個小時車程的地方。

她最近受了傷，正在康復中，她說這讓她的日常活動變得更加困難。

但王英偉——她稱他為「大寶貝」——的到來讓她心情好轉。

「我叫你『大寶貝』，因為我非常喜歡你。我發自內心地喜歡你。我也很欣賞你、信任你。當你幫助我的時候，我一點也不擔心或害怕，」她對他說。

然而，該行業從業人員提供的服務並不局限於上門服務。

例如，23歲的劉嚴嚴從事「醫療陪伴」工作。她扮演著友善的角色，陪同客戶去看醫生，或去規模龐大、官僚作風嚴重的城市醫院領取他們的報告或藥物。

「我的一些顧客是20多歲的年輕人，他們來北京是為了發展事業。他們可能在這裡沒有朋友，或者因為中國文化中互惠互利的觀念，不好意思請同事陪同，」她說。 「如果我免費陪你去看醫生，你可能會覺得之後有義務請我吃頓飯或看場電影。」

她說，也因為如此，現代中國社會有很多人傾向於獨來獨往。

「所以，他們會僱用像我這樣的人陪同他們去醫院。如果他們必須獨自前往，他們可能會感到害怕或焦慮。」

在中國，許多迎合孤獨感的企業的核心在於提供一個簡單的服務：人與人之間的連結。

關宜馨表示，有些人寧願付費向完全陌生的人傾訴。

「如果你花錢得到陪伴，那麼這種關係就不完全平等。這是一種服務關係，所以你不必面對普通關係中那些難以預料的情況。友誼的特點就在於它的不可預測性。你不知道對方什麼時候會讓你失望。但是在服務關係中，你對會發生什麼有更清晰的預期。」

汪周濤經營一家登山公司，幫助人們攀登中國安徽省著名的黃山。

他說：「我們提供情感支持，例如逗他們開心、幫他們拍照或講笑話。這真的是一項以陪伴為基礎的服務。」

這位前軍人補充說，他通常每月帶客戶登山10到15天。如果行程全部訂滿，一個月最多可能要上30次。

他舉例說，他曾經陪伴過一位在工作上感到被孤立的年輕女子。 「她覺得自己毫無用處，想要證明自己，」他說。

「我們開始攀登，但路途十分艱難，天氣非常炎熱，我們汗流浹背。有好幾次她都想放棄，但我告訴她：『如果你現在放棄，連這座山都翻不過，以後你怎麼面對生活中的其他事情呢？』我一直鼓勵她。」

他說，他們一路走到終點後，她給他發了一條長長的感謝訊息，描述了她的內心歷程並表達了她的感激之情。

「如今的生活節奏太快了。人們面臨著來自工作、人際關係和家庭期望的壓力，」他說。 「我認為我的客戶大多是那些在人際關係中感到空虛或遭受挫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