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思想文化长廊 【专题】希腊：欧洲文化永不磨灭的光辉：欧里庇德斯笔下的女性

在希腊三大悲剧作家中，欧里庇德斯最注重女性题材。尽管妇女在希腊城邦中地位不高，但她们通过欧里庇德斯的创作，在希腊悲剧舞台上熠熠闪光。他的剧作为妇女伸张正义，表现妇女的高尚品德，描绘妇女的愤怒与复仇。他笔下涌出同情妇女的泉水，冲刷着傲慢无情的大男子主义。为此，他受攻击，遭嘲讽，但他不为所动，终使笔下人物永远流传。

问：现在我们可以看看欧里庇德斯心目中希腊女性的形象。

答：欧里庇德斯让女人在舞台上当主角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可以说他是饱受攻击。比如喜剧作家阿里斯托芬在自己的喜剧中拿欧里庇德斯当一个角色，让他在舞台上和索福克洛斯争论，借索福克洛斯之口嘲笑辱骂他：“哪一样坏事不该由他负责，难道他没有介绍拉皮条的老太婆，在庙里生孩子的女人，同亲兄弟结合的姑娘，叫女人说‘活着等于不活着’吗？" 他还让欧里庇德特斯自嘲：“戏一开场，我不让一个演员闲着不说话。我让女人说话，奴隶说话也不比女主人少。我让主子说，少女说，也让老婆子说话。”阿里斯托芬在这里讥讽欧里庇德斯是有所本的 ，例如这句“叫女人说活着等于不活着”就明显针对当时在雅典很出风头的智者派。他们教授演讲术，辩论术，发明了所谓“双重论证”或“反论证”。总之，就是辩论技巧。所以人们也称智者为诡辩士。他们当中最有名的普罗塔哥拉就是欧里庇德斯的好朋友。其实欧里庇德斯笔下的女性形象都极有尊严。比如在《阿尔刻提斯》一剧中，斐赖成的国王阿德墨托斯曾遇有一难，阿波罗神欺骗命运女神救过他，现在命运女神要报仇，索要他的性命，除非有一个人替他去死。这部戏一开场阿波罗就把这个冲突摆明了：“三位女神答应我，只要有一个人代阿德墨托斯到下界去，他便可以逃避这临头的死亡。他曾去问过他所有的亲人，他的父亲和生他的母亲，但是除了他的妻子之外，他没有找到人愿意替他去死。愿意不再看见阳光。”结果阿德墨托斯的妻子阿尔刻提斯还未出场，观众就明白这国王胆怯猥琐，把该自己承担的死亡的命运推给别人去承担。先让父母替他死，父母不干，最后是他年轻美丽的妻子替他去死。

问：这个国王安心让自己的妻子去替自己死，让一个躲避命运的小男人和一位勇敢献身的女人的形象成了鲜明对比。

答：是的。下面欧里庇德斯开始铺陈一个并不该死却又不得不去死的女人的心理。首先，她为孩子祈祷，因为她不仅是妻子，还是一双儿女的母亲。她说：“女神，我既然要到下界去，就向你跪下做最后的乞求，求你保护我的孤儿女。给这个配一个可爱的妻子，给那个选一个高贵的丈夫，别叫孩子们夭折，像他们的母亲这样年纪轻轻就死去。”然后，她在自己的婚床上哀叹自己的婚姻，因为本该带来幸福的婚姻如今却带来死亡。欧里庇德斯的戏剧手法是让女仆旁白来叙述这位不情愿死又不得不替丈夫死去的女人的矛盾和痛苦，让阿尔刻提斯身边的人表达对这个懦弱的国王的蔑视。“如果国王自己死了倒也罢了，但如今他倒躲过了这一关，他的痛苦也就永远难忘了。”欧里庇德斯用一种嘲讽的语调描述国王阿德墨托斯的虚伪。他一面决定让妻子去替他死，一面又宣扬自己内心是多么痛苦，甚至祈求要替他死去的妻子不要抛弃自己，叹息自己多么命苦，多么悲惨。阿尔刻提斯在死神到来，要取走她的生命时哀叹：“冥王已经逼近了，黑夜爬上了我的眼睑，孩子们啊，你们再没有母亲了，永别了我的儿女啊。愿你们多看见阳光。”这时她的丈夫突然上来插入一段哭诉：“看在神的面上，看到这两个将变成孤儿的孩子面上，我求你别忍心抛弃我。你若死了，我也不想活了，我的生死全靠在你身上。”

问：观众的感觉会很强烈，那就是虚伪。

答：是的。明明是你选择让你妻子去替你死，又要做出一副夫妻情深，不离不弃的样子。这时，欧里庇德斯给这位舍身救夫的女性一个发言的机会，让她向观众讲一番道理。阿尔刻提斯说：“阿德墨托斯，你既然看见了我的实际情况，在我死去之前要向你说明我的心里话。我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使你看见阳光。我原可以不替你去死，再挑个人做我所喜爱的丈夫，住在这宫中享受王家的幸福。但是你的亲生父母都弃绝了你。他们已经享受了很高的福寿，很可以死，为了拯救他们的儿子死去也是光荣。”这段话表明阿尔刻提斯知道让她去死是多么不公正，多么残忍的一件事。她为这牺牲提出的唯一要求是她的丈夫不能再去娶一个别的女人，给孩子们一个后妈。“我求你不要这样做，因为一个后娘对于前房儿女总是怀恨，比毒蛇好不了多少。”她这是为自己的孩子求一份保障。然后她给自己一生的品德做了总结：“我的丈夫啊，你可以夸说你娶了一个最贤良的妻子，孩子们也可夸说你们出于一个最贤良的母亲”。接下来欧里庇德斯又让这位丈夫做了一番表白，我认为这是希腊悲剧中对反讽手法的最精彩的运用。

问：德国浪漫主义最重视反讽方法。

答：是的。但是他们获得这种方法的灵感是来自古希腊。他们举出的样板是苏格拉底，但他们汲取精神养料的源泉是希腊悲剧。我们看阿德墨托斯如何表演。首先，他抱怨他的父母，说他们只是口头上爱我，实际上却不爱我，因为他们不愿意为我献出生命。其次，他的妻子是真爱他，因为她愿意为他而死。他明白这个妻子有多么伟大，因此他也就更爱她。再次，这个爱表现为他承诺妻子死后他不再弹琴歌唱，和朋友们饮宴。最后，他要求妻子在地府里给他预留一块地方，他说：“如今只好请你在那里等候，等我死时为我预备一个住处，又可以同我住在一块，我的躯体躺在你旁边，就是死后我也不和你分离。”

问：这个男人的心态很卑劣。

答：是的。我们来分析一下。他判断亲人是否爱他的标准是他们愿意不愿意为他做贡献，甚至奉献生命。衡量这个爱的尺度只能围绕他个人而且必须对他有利。他自己能为别人贡献的只是一个来世的许诺，要在他死后兑现。为什么他的爱不能有现实的表现呢？似乎没有人去问这个问题。因为现实是一个女人要替一个男人去死，既无需征求她的意见，也不能有其他替代方法。因为神饶这个男人性命的条件是找一个人替他去死，这就不容分说地把死这个任务交给了他的妻子。欧里庇德斯让这个男人的一切表达都成了反讽，可笑又可鄙。同时也彰显了希腊世界对女人是多么的不公正。欧里庇德斯随后的批判更有力。在阿尔刻提斯已经死去，人们抬着她的尸首来举行葬礼时，那个不肯为儿子去死的老父亲竟然上场了。讲了一番这位为他儿子去死的女人有多么的伟大。理由竟然是“她为了救你的性命而死，不至于使我老来孤独，不至于使我失去了你，在愁苦中消磨我的残年。她敢于做出这高贵的行为，使这世间的妇女生命显得格外光荣。”这种褒扬其实质和他儿子的标准是一样的，都是围绕男女不平等的世界中男性的中心地位。女人只有在做出牺牲，甚至献出自己生命时才有价值。欧里庇德斯让这个老男人明白直说，“你曾经拯救了我的儿子，扶起了我这一家快倒下的人，我敢说像你这样的絪缘到是对人有益，那其余的都不值得缔结。”这就表明女人是没有自己的人格和价值的，她在社会中的地位是完全依据有用性来衡量的。欧里庇德斯用对比与反讽的手法揭示出希腊男权社会的残酷。他在戏剧中为妇女的权利和尊严发出了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