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EC深圳觀察:習近平想告訴世界,中國掌握著未來

在深圳東北部的一處建築工地,往日此起彼伏的機器轟鳴聲消失了,起重機和鑽機停在原地。 42歲的油漆工江先生躺在簡易集體宿舍的床上,百無聊賴地刷著短視頻。
對他而言,這並不是感到愜意的假期,而是被迫「躺平」的第四天。儘管這裡距離即將召開亞太經合組織(APEC)峰會的主會場還有十多公里,但該工地仍被下令臨時停工。按照規定,直到11月20日會議結束前,他將有九天無法工作。
「我要養家糊口。本來這兩年行情就不好,上半年就沒怎麼接到活,只能指望下半年多幹一點。」江先生對BBC說。按他每天350元人民幣(52美元)的日薪計算,這幾天的停工意味著一筆不小的損失。
為了防止工人們因無事可做而離開深圳、影響後續復工,管理方要求他們必須「留守」在宿舍內,且每天都要用帶有地理定位的水印相機拍照打卡,但工人們並未得到補償。
江先生並不是唯一一個為這場會議按下生活暫停鍵的人。對於這座習慣了建設工地和高速運轉的經濟之都來說,迎接外國領導人和代表團並不只是佈置街道、懸掛旗幟那麼簡單。
多個區域的街頭小攤販被要求在11月11日至20日期間停工十天。國企和大型私企員工被要求居家辦公。會場附近的部分餐館和娛樂場所也臨時歇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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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匯聚眾多高科技企業總部而聞名的南山區,一輪市容升級剛剛完成,嶄新的金屬護欄沿著主幹道整齊排列,將曾經隨處可見、亂停放的共享單車「鎖」在狹窄的框線內。
而越靠近福田的會議主會場,這場將匯聚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和俄羅斯總統普京(Vladimir Putin)等領導人的兩天峰會對居民日常生活的影響就越直接。
與主會場深圳國際交流中心隔著香蜜湖相望的,是一片綠樹環繞的高檔住宅區。在峰會前,這裡的道路旁擺滿了鮮花和APEC的旗幟,隨處可見穿著紅色馬甲的志願者。
在馬路旁,王女士和她的孩子正在等候網約車,準備前往機場。她表示,他們打算自費去三亞玩五天:「聽說老特(特朗普)都要來。我們把主場讓給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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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名當地住戶證實,由於從家中窗戶就可以看到會議場館,他們被呼籲在這段時間前往外地旅遊。若選擇留在家中,則可能會有警察或其他政府人員上門,進行全天候看守。
「因為到時候這附近都會封路,幹什麼都不方便,更不用說還可能有人到家裡來。」王女士對BBC說。「你也沒什麼選擇。」
除此之外,管控措施也延伸到了線上。在一些電商平台上,收貨地址一旦填寫深圳,購買菜刀等刀具的訂單便可能觸發系統攔截,提示無法郵寄配送。
深圳交警還推出了「綠色出行」的申報活動,鼓勵市民自願承諾在會議期間放棄駕車、轉乘地鐵與公交車,以換取公交卡等禮品。官方媒體報道稱,目前申報停駛的車輛已達150萬輛。
深圳市市長李運上週六(11月14日)表示,深圳在籌備APEC會議的同時,採取了「柔性施策」,「最大限度減少對市民生產生活的影響」。

未來之城
不過,如果你認為這座2000萬人口的城市將因此變得冷冷清清,那就錯了。
每逢傍晚時分,海風輕拂過深圳灣波光粼粼的水面,沿岸一棟棟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化作巨大的光影舞台,璀璨的燈光隨著激昂的旋律躍動。
廣場上仍然到處都是舉著手機拍照、歡呼的市民和遊客,他們置身於林立的摩天大樓之間。空中不時有送餐無人機掠過城市的天際線。
「深圳已經是『全妝』上線了。」一名拿著手機的直播主對觀眾說著這個最近流行的比喻。「這裡就是未來之城!」
深圳是中國經濟騰飛的起點。從40多年前的一個小漁村,到近10年前其GDP首次超過毗鄰的香港,它的故事一直被中共作為改革開放的成就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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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是一個比其他地方都要充滿激情的城市。」來自北京的創業者、34歲的黃大榮對BBC說。
「這邊的商業氣氛就是你有什麼,我有什麼,我們就很快交換。因為這裡的人見過各種各樣的外來者,有一種天然的信任感。」她說道。「甚至見一次面就能合作。」
黃大榮以前在互聯網公司工作。在AI浪潮下,她和朋友今年合作成立了一家名為「奇異吸引」(Strange Attractor)的公司,專注於數據採集,也就是為機器人和具身智能大模型提供訓練所需的視覺和觸覺多模態數據。
她的公司坐落在前海,這是一片填海而成的新陸地。十年前,這裡還是一望無際的泥濘灘塗,只有零星的施工車輛和集裝箱。但現在的前海據稱已經雲集了超過五萬家科技企業,並被北京視為推動深圳和香港融合的前沿陣地。
這也正是北京最希望向世界展示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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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感受在APEC峰會的新聞中心更加明顯。從能夠製作冰淇淋的機器人,到智能眼鏡、外骨骼助力設備,再到提供給記者的電腦上預裝的、由中國科技巨頭騰訊開發的AI智能體,你幾乎猝不及防地就被各類本土科技產品所包圍。
新聞中心外,大巴不時駛出,將來自世界各地的媒體記者帶往比亞迪、華為、騰訊等中國科技公司的總部,以及龍崗機器人街區等產業展示地。
這些被精心安排的參訪路線勾勒出北京最在意的願景——中國不再滿足於做全球製造業的巨大工廠,也希望在下一輪技術變革中,從參與者成長為規則和產業方向的塑造者。
政治社會學家、香港科技大學榮休教授丁學良經常往返深港兩地。他對BBC表示,北京正在把深圳作為中國經濟增長新驅動力的「樣板」。
「中國把APEC放在深圳是明顯經過仔細考慮的,最重要的是向全世界送出一個信息——中國的經濟有非常強大的支撐力。」丁學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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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方數據顯示,深圳2025年的地區生產總值達到3.87萬億元人民幣(5801億美元),戰略性新興產業增加值佔到了GDP的43%。高新技術產品出口佔到全市出口總額近一半。
黃大榮嫻熟地戴上了橙色的手套,頭上還固定著一台黑色的攝像設備。她說,這套採集設備可以記錄佩戴者在工作中的動作,並將數據傳回公司。
現實中的佩戴者可能距她萬里之遙,分布在中國各地。修鞋匠、開鎖師傅、理髮師、花店老闆……這些生活中再普通不過的勞動者的日常動作和軌跡,正在成為訓練下一代機器人的素材。
「AI在哪裡都可以做。」她說。「但我們研發需要的硬件,比如電池、攝像頭、靈巧手的元器件和模組,只能在深圳和周邊的產業帶最快地找到。」
黃大榮說的,也是許多人認為深圳相比其他城市所獨具的優勢。這裡的林蔭道旁是世界級的科技企業總部,而周邊的郊區,乃至附近的東莞、惠州等城市,則構成了龐大的電子製造和零部件供應網絡。

「你要考慮的未來只有明天」
相比於嚴肅的古都北京和精緻的「魔都」上海,深圳某種程度上像是美國加州與德州氣質的融合。它歡迎科技和商業精英,但拖鞋短褲和電單車依然是這裡的底色。曾有一句廣為流傳的口號:「來了就是深圳人」。
從南部驅車向北,駛往寶安的沙井和松崗等地,高樓慢慢變成低矮的廠房。
在一處工業園區門口的招工欄前,小劉正在那裡徘徊。23歲的他兩年前來到深圳,一直靠打零工維持生計。最近一份工作是在一家物流公司負責打包電商包裹,時薪19元人民幣(約合2.8美元),工資當天結算。
「找日結越來越難了,以前這裡都貼滿了。」他邊說邊指了指招工欄,上面只有兩張招工啟事。「而且基本上(時薪)20元以上的想都別想。」
所謂「日結」,也就是當日就結算薪資。深圳可能是中國「日結」工作最集中的地方之一。這裡有著全球最密集的產品組裝、模具、包裝及供應鏈工廠,而這些工廠的用工人數受到新品發佈或「雙十一」等購物季影響極大,催生了大量的零工需求。
而中國網絡上被稱為「三和大神」的亞文化和迷因,讓深圳的「日結」為外界所熟知,甚至對部分年輕人產生了號召力。
「三和大神」這一戲稱最初源自深圳東北郊的三和人力資源市場。這裡曾聚集著數以千計的求職者,他們以極低的開銷維持生活,奉行著「幹一天日結,去網吧玩三天」的生存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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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當局將市場搬遷出去,並對原有的社區進行改造,許多年輕人分散到了不同的城中村和人力市場。三和市場雖然不在了,但這種零工文化在深圳不斷發展,甚至變成了按小時計算。
但隨著中國經濟增速放緩和失業率上升,越來越多的人湧入了零工市場,謀求生計的行業也從工廠擴展到外賣、網約車等領域。
上個月當局公佈的數據顯示,中國16至24歲、不包括在校學生的城鎮青年失業率,在2026年9月達到18%的高位。這意味著,即便中國正努力培育新的產業,仍有相當一部分年輕人難以找到穩定的工作。
在路旁一家奶茶店,25歲的吳女士聽著外賣平台不斷播報的新訂單,極其嫻熟地拿出杯子、添加原料、搖勻茶湯,再迅速封口、貼上訂單標籤。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不一會兒,一杯奶茶便製作完成,等待外送員前來取餐。
她在2023年新冠疫情結束後來到深圳。四年來,她感覺她的工資「並沒有漲」,但要賺到相同的錢,卻要工作越來越長的時間。
「以前都是八個小時一天,現在都是10小時,甚至加班要12小時一天。」吳女士對BBC說。「多的時候我一天要搖800杯奶茶,下班後手真的都握不住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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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打車回到市中心的路途上,網約車司機盧師傅表達了類似的觀點。來自湖北的他原本擁有自己的小型藍牙耳機工廠。但新冠疫情期間頻繁的封控措施,加上愈來愈多競爭者湧入市場,使工廠利潤大幅下滑,讓他的生意難以為繼。
於是,他在五年前加入了網約車司機的大軍。他表示,這五年掙錢越來越難,因為單價越來越低。
「各行各業都捲死了。」他對BBC說道。「這個車是租的,租金和電費一天攤下來要200元,我要先開六個小時才能回本。後面才是我自己賺的。」
「你要考慮的未來只有明天。」他說道。
很快,市中心的水泥森林再次出現。遠處,那座兩天後即將成為全球矚目焦點的會場,在夜色中泛著金色的光芒,彷彿一隻大鵬正振翅欲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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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8日,當各國領導人踏上紅毯時,他們將看到一座經過精心準備的城市。道路整潔,交通有序,科技企業展示著最新產品,機器人也許會成為媒體鏡頭中最引人注目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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