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分享~須文蔚》九旬教育家黃昆輝，沉重呼籲政府改革師培制度

黃昆輝教授出生於1936年11月，即將迎來九秩晉一之壽，被臺灣教育界公認為「臺灣現代教育行政學之父」。他重返母校，面對當前校園行政逃亡潮、教師出走潮，以及優秀大學畢業生投身教職意願「不升反降」的嚴重危機，黃昆輝以「成就良師做英才」為題發表專題演講，結合深厚學理與半世紀行政淬鍊，抽絲剝繭分析當前教育現場的結構性沉痾。整場演講綱舉目張，從永續發展的教育理念、良師的專業淬鍊與行政支持，一路延伸至新世代人才培育的宏觀戰略，為臺灣當前陷於少子化與親師生對立困境的教育體系，提出諍言。

◎ 須文蔚

「為什麼過去大家搶著當老師，現在卻出現師資荒？這代表我們的師資培育制度已經出了問題、經不起時代考驗，更不合時宜。我沈重呼籲政府，一定要嚴肅面對、全面改革師資培育制度！」站在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的講台上，滿頭銀絲、精神矍鑠的黃昆輝教授語重心長地向全場教育界人士疾呼。

黃昆輝教授出生於1936年11月，即將迎來九秩晉一之壽，被台灣教育界公認為「台灣現代教育行政學之父」。（取自貼文）黃昆輝教授出生於1936年11月，即將迎來九秩晉一之壽，被臺灣教育界公認為「臺灣現代教育行政學之父」。他重返母校，面對當前校園行政逃亡潮、教師出走潮，以及優秀大學畢業生投身教職意願「不升反降」的嚴重危機，黃昆輝以「成就良師做英才」為題發表專題演講，結合深厚學理與半世紀行政淬鍊，抽絲剝繭分析當前教育現場的結構性沉痾。整場演講綱舉目張，從永續發展的教育理念、良師的專業淬鍊與行政支持，一路延伸至新世代人才培育的宏觀戰略，為臺灣當前陷於少子化與親師生對立困境的教育體系，提出諍言。

■永續發展的教育理念：平衡與共榮

黃昆輝指出，自2015年聯合國宣布17項永續發展目標（SDGs）以來，「永續發展」已成為全球治理的普世價值，國家的教育政策規劃與師資養成體系，亦必須站在永續發展的宏觀視野上通盤思考。他特別提出三大核心哲學思維，作為檢視與重建當前體制的支柱：

黃昆輝分析，歷史上的教育思潮往往擺盪於兩極：「個人主義」偏重個人發展、成就與幸福；「社會主義」或集體主義則高度傾斜於國家繁榮與社會進步。然而，一個成熟健康的民主社會，教育目的必須兼顧兩者，走出不偏不倚的中庸之道。教育絕不能為了追求社會的功利目的而犧牲個人的獨特幸福，亦不能為了放任極端的個人自我而阻礙社會的整體進步。唯有建立「個人與社會共融共榮」的機制，制度才能在穩定中求進步。

■「公義」與「卓越」並行的教育雙引擎

在教育資源與制度設計上，「公義」（Equity）與「卓越」（Excellence）是驅動教育體制向前奔馳的雙引擎，缺一不可：

*公義的落實：意指國家必須保障每一個國民接受同等基本教育的權利，且這份基本教育必須符合其性向、能力與興趣，提供各得其所的受教機會。

在卓越的追求上，包含三個遞進層次——從個人而言，是讓每個人的潛能獲得極致開發；從學校整體而言，是全校全員共同設定具有挑戰性、高期望的學習目標並戮力達成；從社會總體而言，是學校培育出的素質能為國家社會所用。

黃昆輝強調，教育體系若只談齊頭式公義而忽視卓越，國家競爭力將走向平庸；但若只盲目追求精英式卓越而踐踏公義，則會引發階級撕裂。公義與卓越必須並駕齊驅，任何一方的偏廢都是教育發展的倒退。

國家必須保障每一個國民接受同等基本教育的權利，且這份基本教育必須符合其性向、能力與興趣，提供各得其所的受教機會。（資料照）■權力與權利的平衡：化解親師生衝突

針對近年間校園動輒得咎、親師生信任崩解、申訴訴訟不斷的亂象，黃昆輝以精闢法理與教育哲學進行了深刻解構。他指出，當前校園紛擾的根本原因，在於體制中「權力」（Power）與「權利」（Right）的嚴重失衡。

「權力」是依法依制度賦予學校與教師推動公眾事務、維持教學秩序與行政運作的職權；而「權利／自由」則是法律保障教師與學生身為個體所享有的法定權益。兩者絕非零和博弈的互斥關係，而是互為表裡、相互制約與保護的有機體。行政或教師不得假借行使權力之名，任意侵犯學生的基本人權與受教自由；同樣地，學生或家長亦不能濫用個人權益主張，實質阻礙學校正常教學職權的遂行。

黃昆輝引述美國波士頓大學知名學者保羅·奈許（Prof. Paul Nash）於1966年出版的經典名著《教育上的權威與自由》（Authority and Freedom in Education）指出，權威是影響並塑造他人的力量，自由則是選擇並成就自我潛能的能力。

「當前教育現場的紛擾，本質上就是權力與權利的失衡！」黃昆輝指出，家長送孩子上學是盼望孩子成材，老師站在講台也是巴不得孩子成材，雙方的目標與利益完全一致，何來不可調和的階級對立？之所以演變成各執一詞甚至對簿公堂，主因在於親師日常溝通管道不暢，只依賴通訊軟體片面留言，缺乏實質互動與同理；加之法規欠缺防火牆機制，導致諸多瑣碎或濫訴案件未經調處便直接長驅直入司法或行政調查程序，徹底撕裂了親師信任。他嚴肅呼籲，制度必須在「程序進入之前」建立起緩衝與過濾機制，阻絕惡意濫訴，否則行政逃亡後緊接著就是教師逃亡，國家教育將再無希望。

■從內在教育愛到外部制度防護

黃昆輝主張制度必須在「程序進入之前」建立起緩衝與過濾機制，阻絕惡意濫訴。圖為國教盟肯定教育部改革校事會議。（資料照，國教盟提供）「良師興國，絕非一句口號，而是每一位教育工作者最堅定的信仰！」黃昆輝動容地回憶起早年在教育現場的親身經歷：曾有一名家境極為貧寒、差點被迫輟學的小學生，他多次親自前往學生家中懇切拜訪、勸導家長，排除萬難力保該生繼續升學。多年後，這位孩子不僅奮發考上公職、歷任校長，其子女更成為臺大醫院名醫。「教育的價值就在這裡！不求回報，但當你看到講台下被你拉拔過的孩子在社會各領域發光發熱、成為冠軍，你在台下為他熱烈鼓掌，那就是身為人師無可取代的尊嚴與幸福。」

面對二十一世紀的巨變，黃昆輝從角色規範、專業素養與外部制度支持三個層面，深刻剖析了「良師」的完整內涵：

第一、良師的角色典範轉型，韓愈《師說》云：「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黃昆輝指出，這三大核心任務在當代並未消失，但其實踐路徑與行為範式必須經歷現代化翻轉：

*「傳道」的轉向：必須由過去單向由上而下的「灌輸者」，轉化為具備啟發性與對話性的「引導啟發者」，引領學生建立做人處世的普世價值與公民品格。

*「受業」的轉向：面對知識爆炸與生成式科技，教師不再是唯一的「學科知識傳授者」，而必須升級為創設情境、激發主動探究的「學習設計者」。

*「解惑」的轉向：解惑不再是居高臨下的權威訓示，而是轉化為具備同理心、深諳學生心理歷程的「心理輔導者」與思辨教練，建立陪伴學生探索世界的引路人典範。

第二、以「教育愛」為基石，注入「專業韌性」，他提問：什麼是支撐良師走過漫長教職的核心動力？黃昆輝認為，核心在於純粹而堅定的「教育愛」。

師者傳道、受業、解惑，黃昆輝指出，這三大核心任務在當代並未消失，但其實踐路徑與行為範式必須經歷現代化翻轉。（資料照，教育部提供）「教育愛既不是溺愛，也不是寵愛；它不同於父母的骨肉親情，更不同於男女的情愛。」黃昆輝闡釋，人性雖有上智與下愚的個別差異，但每一個生命體內部，都蘊藏著無窮的生機與潛能。教育愛的本質，就是「愛那一群孩子身上潛藏的生機，愛那一股尚未綻放的潛能」，並運用合宜的專業方法將其啟發開展出來。

第三、面對當前親師衝突加劇、生源劇減、AI 科技衝擊等多重壓力，黃昆輝特別主張將「專業韌性」（Resilience）正式納入良師的專業素養架構。在面對龐大課堂管教與行政壓力時，依然能穩定情緒、維持教學節奏與熱忱。

親師矛盾中的調適也很重要，在面對家長質疑或摩擦時，能迅速冷靜轉化心態，調整溝通策略。

在面對少子化與AI顛覆性變革時，能主動跨域學習、與時俱進，化科技為教育助益。同時在遭遇制度或環境打擊時，能迅速重回教育初心，不迷失教育的核心價值。

■支持教師專業的行政改革實踐

「成就良師是一條漫長而艱辛的專業之路，絕不能單靠熱血燃燒，必須仰賴國家在制度、法規與行政資源上的實質支持！」黃昆輝回顧自身擔任臺北市教育局長與臺灣省教育廳長時的施政經驗，說明行政體系如何成為前線教師最堅實的後盾。

黃昆輝建立終身精進平台，催生創立臺北市教師研習中心與臺灣省中等學校教師研習中心，將在職研習制度化、激勵化，並為偏遠地區創設巡迴教學班，讓各階層教育夥伴皆有持續自我提升的管道。

他開創崇高敬師文化，首創「師鐸獎」，打破形式主義，給予默默耕耘的良師最崇高的國家級尊榮，以此點燃並鼓舞全國教育者的教育熱忱，將榮譽感實質回饋到學子身上。

黃昆輝強調破除惡法，捍衛教師尊嚴。黃昆輝特別提及當年廢除「考績限制」的驚險歷程。早年公務體系規定考績甲等不得超過二分之一，許多優良教師被迫輪流吃乙等甚至被刻意打壓。黃昆輝在行政院院會上拍案力爭，直言：「臺灣哪一所學校是一半老師差、一半老師好？如果一所學校有一半表現不合格，哪位家長敢把孩子送去？」在他全力堅持與奔走協調下，終於徹底取消了中小學教師考績甲等二分之一的僵化限制，讓真正盡職的教師獲得公正的尊嚴與待遇。

黃昆輝以此說明，「尊師重道」絕不是春風化雨的文詞堆砌，而是政府必須透過具體的薪資保障、合理工作量、免於濫訴的法律防護網與在職進修支持，才能落實的莊嚴責任。

■突破失衡危機與社會變遷因應

黃昆輝首創師鐸獎，新北市立貢寮區豐珠中學教師羅琬臻（右起）、國立苗栗高級農工職業學校教師鍾武龍、台南市東區大同國民小學校長李素珍、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教授林如萍、高雄市立三民高級中學教師謝孟翔、南投縣立埔里國民中學教師蔡忠義等人今年獲獎。（資料照）黃昆輝將視野拉升至國家總體人力資本的擘劃，直言臺灣正面臨嚴重的「人才培育失衡危機」。

黃昆輝直指，臺灣社會長期將人才窄化為「在學成績特優、智育拔尖」或「在社會功成名就的菁英」。他依據教育部2013年發布之《人才培育白皮書》重新定調：廣義的人才，是指在百工百業中，能夠克盡職責、對社會做出具體貢獻的所有人。 從基層電梯修護工、電焊技術員，到各行業的中堅分子、中小學基層教師，乃至研發尖端的菁英學者，全部都是國家不可或缺的人才。

他引用哲學提問發人深省：「一個自私自利、冷酷無情的物理學家，與一個盡責愛家、技術精湛的水管水電師傅，社會究竟更需要哪一個？」黃昆輝強調，健全的人才培育本質上是「全民教育」也是「全人教育」，德行、健康、團隊合作與公民責任的扎根，遠比片面的升學分數更為關鍵。

面對當前高端科技人才與基層技術人力嚴重脫節、大學畢業生學用落差顯著的病灶，黃昆輝結合長期政策智庫的研究成果，提出三大具體解方：

第一、國家規劃與市場導向並行：針對關乎國家戰略安全的關鍵前瞻人才（如高階科研、特殊專門技術），應由國家進行長遠宏觀規劃；而針對廣大百工百業的中基層人力，則應建立客觀大數據預測機制（Projection），通盤分析過去十年發展與未來十年趨勢，以市場導向引導學校招生調整，徹底杜絕盲目設立熱門科系所導致的人力過剩與踩踏悲劇。

第二、中小學推動跨域與個別化適性教學：深化適性揚才方針，讓教育不再是單一跑道的軍備競賽，而是引導每個孩子找到屬於自己的生命亮點。

第三、打破大學壁壘，深度串聯產學實務：徹底破除大學內部各學院、科系間封閉狹隘的藩籬，獎勵跨領域、跨學院的學程設計；同時強化產業界實質參與技職教育與基礎培育的制度機制，推動客製化課程與產學實習，從源頭收斂學用斷崖。

黃昆輝分析，當前全球社會正面臨三大不可逆轉的結構性趨勢：「數位化」、「民主化」與「全球化」。教育體系必須全面強化科技教育（數位素養）、公民教育（民主與法治素養）以及國際教育（全球素養），方能培育出適應未來的現代國民。

黃昆輝教授教育基金會董事長黃昆輝（左二）呼籲政府發展完整的國家數位教育政策。（資料照）特別在生成式人工智慧（AI）席捲全球之際，黃昆輝分享了麻省理工學院（MIT）校長向全校發布的公開信觀點：AI是教育與人類文明的分水嶺，它是強化教育者與學習者的強大工具，但人類絕不能淪為對科技的被動依賴。

「AI永遠無法取代教師散發的生命智慧，AI更不能取代教育育人的靈魂本質！」黃昆輝疾呼，新時代教育的首要任務，是全力深耕 AI絕對無法取代的人類核心潛能——即國際普遍認同的「5C 關鍵能力」：

*溝通表達（Communication）

*團隊合作（Cooperation）

*創新創造（Creativity）

*批判思維（Critical thinking）

*複雜問題解決（Complex problem-solving）

藉此，方能為各行各業培養出盡職負責的「好員工」，為國家與世界培育出具備宏觀胸襟、善用科技且樂於合作終身學習的「好公民」。

台師大作為台灣師資培育與人文社會科學的百年龍頭，面對當前體制的崩解隱憂與轉型陣痛，應引領師培制度全面改革。（資料照）■百年師大的神聖使命與世紀承擔

演講尾聲，黃昆輝歸納整場報告的四大核心精髓：

*教育規劃必須以「永續發展」為最高戰略基礎。

*「成就良師」是政府不可推卸的法定責任，而「作育英才」則是教師神聖的歷史使命。

*人才培育既是「全民教育」，也是「全人教育」，必須以「適性揚才」作為基本路徑。

*面對全球劇變，必須均衡落實科技教育、公民教育與國際教育，全面厚植5C能力。

凝視著台下無數投身師資培育的學者專家與年輕學子，黃昆輝滿懷深情地追憶臺師大前校長劉真先生曾與臺大前校長傅斯年先生的一段歷史佳話：當年傅斯年校長曾對劉真校長半開玩笑地說：「師大如果辦得不好、師資有問題，臺大就別想招到好學生；師大優秀，臺大才會有第一流的人才！」這席話生動道出了師資培育對於國家所有高等教育與整體人才鏈的基石地位。

「我這輩子在教育界走過，也到過陸委會、內政部，甚至參與過總統大選。在政壇與學界繞了一大圈，如果下輩子再讓我做選擇，我依然毫不猶豫地選擇回到學校當校長、當老師！因為教育是最清高、最具靈魂影響力的志業！唯清者高！」

黃昆輝以近九旬高齡的堅定聲音，向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全體師生發出歷史性的期許：臺師大作為臺灣師資培育與人文社會科學的百年龍頭，面對當前體制的崩解隱憂與轉型陣痛，引領師培制度全面改革、促進臺灣教育永續發展，正是全體「師大人」無可旁貸的神聖責任與歷史使命。他深切期盼政府能正視警訊、拿出魄力大刀闊斧革新師培制度，並衷心祝福臺師大在新時代展現龍頭氣魄，為臺灣開創璀璨輝煌的教育新篇章。

黃昆輝出身雲林土庫貧寒農家，憑藉國家公費苦讀，一路取得美國北科羅拉多大學教育行政學博士，學成歸國後曾任臺師大教育系主任兼教育研究所所長，隨後歷任臺北市教育局長、臺灣省教育廳長、行政院政務委員、內政部長以及行政院大陸委員會主任委員等國家重要擘劃職位。在教育政策與行政實務上，黃昆輝始終被視為奠定臺灣教育現代化治理典範的關鍵舵手。

在教育政策與行政實務上，黃昆輝（左二）始終被視為奠定台灣教育現代化治理典範的關鍵舵手。（取自貼文）（作者為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