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张强：西北干旱气象研究如何助力丝路古道“风调雨顺”？

　　“决不能让民勤成为第二个罗布泊，决不能让敦煌成为第二个楼兰。”分别位于河西走廊东端与西端的甘肃民勤县和敦煌市，均是古丝绸之路必经之地，与不少销声匿迹于历史长河中的丝路名城相似，曾面临着干旱气象灾害背景下的“消亡”风险。

　　30多年来，迭代升级的气象科技成果，正试图消解困扰丝路古道千百年、由气候变化引发的系列威胁。气候变化曾给古丝路造成哪些困扰与挑战？围绕西北地区干旱气象研究成果，如何与丝路沿线共享？中国工程院院士、甘肃省气象学会理事长张强近日就此接受中新社“东西问”独家专访，对此作出阐释。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多年来，您和团队围绕西北干旱灾害取得了哪些科研和创新成果？

　　张强：近年来，我们对西北地区干旱形成机理有了一些新的科学认识。首先对西北气候变化特征取得了新认识，发现西北地区气候变化具有东部与西部的跷跷板效应，也发现西北气候暖湿化在21世纪以来的东扩增强特征及其形成机制。

　　其次，揭示了西北地区干旱形成受东亚季风和中高纬度大气波动及高原热力协同影响的新机制，也发现陆—气相互作用对西北干旱形成发展的独特作用，以及影响西北干旱形成发展的陆—气相互作用关键因子地表蒸散在西北地区的特殊性，蒸发皿蒸发的反蒸发悖论现象和实际蒸散随气候变暖减小的现象。

　　第三，发现了西北干旱具有一定的准周期规律，研究出预测西北地区干旱的新的环流指数一季风北边缘指数和季风活跃指数及多环流因子协同指数，并在此基础上研发干旱预测技术系统，使重大干旱预测准确率提高10%。

　　第四，研发针对西北干旱特征的新干旱监测指数，研制了可以定量监测干旱发展过程的大型蒸渗计，实现了对干旱的客观定量监测预警。

　　第五，开发了作物适播期技术、土壤水利用技术、集雨补灌技术、种植结构调整技术，以及针对不同行业、不同作物类型和不同生育期、不同风险等级和不同风险主导因子的干旱风险防控技术，还有空中云水资源开发利用新技术，有效减缓了干旱损失。

2026年6月，图为中国工程院院士、甘肃省气象学会理事长张强正在工作中。中新社记者 冯志军 摄

　　中新社记者：气候变化曾给古丝绸之路带来哪些影响？当下如何应对类似困扰与挑战？

　　张强：古代东西方交往主要靠陆上通道，古丝路沿途大多处在干旱区和高原山区，气候环境均比较差，一路的生态和社会基础对气候依赖性很强。在气候好的年份，生态比较好，社会比较安定，交往比较顺畅。

　　比如在隋唐等中国版图比较大的时代，属于整个西北地区气候条件向好的时期。隋炀帝曾西行至甘肃张掖举办“二十七国贸易会”，那时张掖的气候条件相当于现在的西安或郑州，可见好的气候环境给中西方交往带来非常大的支撑和便利。

　　而在气候比较差的年份，沿途喝的水都难找，甚至会出现社会动荡和战争，中西方交往也会受到阻碍。在古丝路上，历史上曾有一些如楼兰等比较繁华的古国或城市后来逐渐消亡。这里面有人类活动的一些不当影响，但对其影响更大的是明显且剧烈的气候变化，这对欧亚大陆的交往交流和贸易往来都是不利的影响。

　　因此，针对敦煌、民勤等古丝路上的一些重要节点城市，要在运用目前取得的对该地区气候变化规律科学认识的基础上，根据对气候变化趋势的客观监测，对气候变化带来的影响进行科学评估，从趋利避害的角度，积极应对和顺应气候变化规律，因势利导，在减少负面影响的同时，推动城市的发展。

　　比如，在当前气候趋于暖湿化的机遇期，应该加快西部生态屏障建设。同时也要尊重科学规律，守住科学底线，开采利用地下水不能认为“不用白不用”，而应是利用人工增雨、节水等现代技术来应对气候变化的不利影响。还有沙戈荒新能源开发利用，也是在新技术条件下对气候资源的充分利用，变沙戈荒地为新能源热地。

2026年8月11日，航拍位于甘肃省敦煌市的鸣沙山月牙泉景区。最新数据显示，经过十余年系统治理，月牙泉最大水深达4.9米，水域面积从之前不足8亩扩大至现在的32亩，创20余年来最高纪录。 中新社记者 李亚龙 摄

　　中新社记者：人工智能和大数据等技术的爆发，将为气象监测预警的时效性和精准度带来哪些变革？

　　张强：目前中国在一些基础气象技术领域，可能跟欧美一些气象强国还存在一定差距，但中国气象技术的整体发展水平已跨入国际先进行列，尤其在灾害应对、人工影响天气等多项气象服务技术方面，已实现国际领先。

　　这些年来，中国气象监测预报预警水平有了明显提升，得益于两方面：一个是观测技术的快速发展，目前观测体系的现代化进展非常快，地面观测网越来越自动化且越来越密集，卫星雷达的观测能力也整体上去了；另一个是物理模型大气数值模式的发展，这都为气象监测和预报预警技术发展起到了非常好的作用，使监测预报能力实现明显提升。

　　随着社会发展对气象监测预报需求越来越强，公众对预报能力的要求也越来越高，气象监测预警实效性和精准性面临发展的瓶颈期，同时由于气候变暖使天气气候规律变得更加复杂，极端天气气候明显增多，这使气象监测预警的技术难度也在增加。

　　当前，人工智能和大数据技术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克服这些困难。从人工智能的特点来说，它能够描述天气气候事件中的一些非线性反常特征，增强对极端天气气候事件的预报能力。而通过大数据和云计算，能够充分发挥数据爆发式增长带来的资源优势，使气象监测预警的时效性延长，精准性提高。

2023年3月23日，正值世界气象日，兰州学子走进甘肃省气象局，近距离感受气象现代化建设成果。　石娇艳 摄

　　中新社记者：在未来，西北干旱气象研究成果如何助力更多地域“风调雨顺”？

　　张强：西北地区的气候环境和条件，与包括非洲、中亚和西亚以及南美洲等许多发展中国家的气候相似，一些如对干旱预测、监测和应对的技术可以“出海”并进行本地化应用，提升相关地区气象减灾防灾和应对气候变化的水平，造福世界各地更多民众。

　　目前，已有一些合作项目在世界各地陆续落地，比如与中亚国家针对气候变化规律的研究，空中云水资源应用等方面的积极合作；与西亚地区则围绕人工增雨，有一些各有侧重的合作项目。

　　近年来，也有不少发展中国家的气象官员组团来甘肃“取经”，在甘肃省干旱气候变化与减灾重点实验室了解详情，对他们感兴趣的问题，双方也一直保持着持续沟通。

　　共建“一带一路”，不仅是商贸人文方面的交流，在气象减灾方面也有很多共性的东西。在应对气象灾害方面，气候类似的国家和地区都有一些共需，也面临着共同的挑战，西北干旱气象研究成果“出海”将更具跨域适应性。(完)

　　专家简介：

张强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王牧雨 摄

　　张强，中国工程院院士、甘肃省气象学会理事长。多年来，张强和其团队在中国西北干旱气象灾害监测预警及减灾技术、沙尘暴发生机理及监测预报和影响评估集成技术、旱作农业和生态对气候变暖的响应及其预警和应对技术、干旱气候区绿洲小气候及其维持机制、祁连山空中云水资源开发利用等10方面取得系统性创新成果。先后荣获全国创新争先奖、杰出工程师奖、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等诸多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