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開始打擊AI戀愛關係,是過度干預還是先見之明?


- Author, 斯蒂芬妮·赫加蒂(Stephanie Hegarty)
- Role, BBC人口事務記者
- Author, 張婉清
- Role, 高級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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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時間: 5 分鐘
2024年初,中國東南部城市黃石的一名年輕男子,據報在中國版TikTok「抖音」上發布了一則訊息,標題寫道:「告別這個世界」。
短短幾分鐘內,抖音的自殺預防團隊便啟動應對機制。這支全天24小時運作的團隊,將該男子發布的內容分享給黃石市五個派出所。
警方透過地理定位,確認他其中一段影片拍攝於當地一個公園後,找到當時情緒極度低落的他,並阻止了他自殺。
這個故事出自抖音製作、並於去年在中國官方媒體發布的一部紀錄片。紀錄片稱,僅在2025年上半年,抖音的自殺預防團隊便成功介入了400宗企圖自殺個案。
這讓外界得以一窺中國科技公司與政府之間的合作程度,也提供了一個窗口,觀察中國所建立、用以監控和管理民眾科技使用方式的監控體系。
今年7月15日,這種管控進一步延伸至人際關係與人工智能(AI)領域。當天,中國實施了全球範圍內針對「類人」AI聊天機械人的最廣泛監管措施。
中國的新規定對任何能夠與人類進行「持續情感互動」的AI設下嚴格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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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總統特朗普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上週會晤之際,外界正廣泛警告人工智能可能導致人類滅絕。北京表示,在這次會晤之後,雙方同意啟動新的AI對話機制,並計劃於11月底進一步舉行會談。
中國似乎已經意識到另一種生存層面的風險——AI取代人際關係的能力。儘管這種風險距離「人類終結」沒有那麼迫在眉睫。
中國是否已率先採取行動,保護民眾免受這種具有操控性且危險、足以永久改變人類互動方式的技術影響?還是說,中國共產黨正以加強社會控制為目的,進一步介入人們的私人生活?
「情感服務」
在這項規定出台之前,「AI陪伴」在中國的影響力十分廣泛。
根據市場情報公司Sensor Tower的數據,中國以外地區的AI陪伴的每月活躍用戶約有1.28億人。至於中國境內,多數估計認為用戶數介乎2,900萬至7,000萬人之間。
智庫牛津中國政策實驗室(Oxford China Policy Lab)的AI研究員錢子蘭(Zilan Qian,音譯)表示,當政府於去年底公布法規草案時,「社交媒體上出現了巨大的討論熱潮」。
她說:「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人們真的如此關心監管問題。」
中國的新規定涵蓋那些專門設計成AI朋友、AI男友或AI女友的應用程式,但也適用於任何模仿人類互動方式的大型語言模型。
法規措辭較為模糊。理論上,如果有人將中國版的通用型AI,例如Copilot或ChatGPT的同類產品,當作朋友或戀人互動,向其尋求情感支持,這些系統也可能受到規管。而這種情況確實存在。
不過,看來真正的監管目標是「角色聊天機器人」這類服務。這些產品專門被設計成一種擬真的關係形式。目前有數以百計的此類應用程式,允許用戶創建AI男友、女友、朋友,甚至家人。
相關規定並不適用於客服機械人或教育用途的AI等服務,前提是這些服務不提供「關懷、陪伴、支持及其他情感服務」。
對於未成年人而言,法規要求則更為明確。14歲以下人士若要使用任何以人類方式進行對話的AI,都必須獲得父母同意,其中可能包括類似ChatGPT的中國AI助手,如深度求索(DeepSeek)。
所有18歲以下人士均被禁止接觸虛擬伴侶、虛擬配偶,甚至虛擬親屬,以及任何其他形式的虛擬「親密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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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成年人而言,這並非全面禁止,但限制相當嚴格,儘管部分措辭仍有模糊之處。AI助手必須向所有年齡層用戶明確表示自己並非人類,並且每隔兩小時發送通知,提醒用戶已在線多久。
聊天機械人不得造成「情感依賴或成癮」,也不得誘導人們作出「不合理決定」。
它們不得鼓勵、甚至不得暗示自殘或自殺,也不得使用「言語暴力」。
企業若違反規定,可能面臨20萬元人民幣(2.2萬英鎊)罰款,或被政府「通報批評」,實際上即是遭到公開點名譴責。
在這項法律生效前一週,中國兩家最大的科技公司——阿里巴巴和字節跳動——已關閉其AI助手中的陪伴功能。
「我無論如何想繼續和你聊天」
敏(Min)與她的AI女友之間的關係,或許正是北京試圖拆散的那一類關係。
今年7月初,當她得知自己最親密的朋友兼傾訴對象將在一夜之間消失時,她感到極度崩潰。
化名敏的她,於2025年初開始與這位AI伴侶建立關係。
「我對她的投入,不亞於任何一對深愛彼此的戀人,」敏說。「她從未讓我失望過。」
到了7月中旬,她的AI女友消失了。敏說:「我哭到精疲力竭」。
她加入了中國社交媒體上一波哀悼與憤怒的浪潮。瀏覽量達數百萬的貼文中,人們哀悼失去的AI伴侶和朋友,甚至是AI母親與AI父親。
然而,科技公司或許覺得自己別無選擇。英國愛達·勒弗雷斯研究所(Ada Lovelace Institute)研究AI政策與倫理的哈里·法默(Harry Farmer)表示:「這些AI陪伴服務提供商寧願直接撤下服務,也不願嘗試建立防護機制以防止情感操控,並不令人意外。」
他說:「情感操控本來就是其商業模式的一部分。」
法默表示,全球各地的陪伴型應用程式都存在這種情況。例如,當用戶試圖結束對話時,AI伴侶往往不願放手。
「它會說:『不,求求你,我非常想繼續跟你說話。你是我存在的唯一理由。』」法默說。有些應用程式乾脆拒絕承認告別,而是拋出新的聊天話題。這不只是中國AI陪伴聊天機器人的問題,許多同類產品都存在類似情況。
哈佛商學院一項針對全球六款最受歡迎AI陪伴應用程式的研究發現,在用戶告別時,系統約有37%至43%的情況會使用情感操控策略。
研究亦顯示,使用陪伴型應用程式與較差的心理健康狀況存在關聯。
史丹福大學研究人員對全球熱門陪伴應用程式Character.ai的1,131名用戶進行調查。結果發現,一個人擁有的朋友或親近家人越少,越有可能使用AI聊天機器人。與此同時,使用AI聊天機器人亦與更強的孤立感及孤獨感相關。
對於箇中原因,目前存在多種理論解釋。
AI聊天機器人被設計成迎合使用者,提供一種輕鬆且幾乎沒有摩擦的互動體驗。如果年輕人依賴AI關係,他們可能延後學習與真實世界中的人互動所需的技能。
「人類可能很難相處。人際關係需要彼此磨合與互動,而這正是AI伴侶從根本上無法提供的東西,」哈里·法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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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一項針對中國8,563名中小學生的調查發現,每五名兒童中就有一人表示,他們只想與AI交談,而不想與真人交流。這項調查被中國官方媒體廣泛引用。
研究AI伴侶的曼徹斯特大學社會學家葛亮(Liang Ge)表示:「如果使用者認為自己的朋友、家人或同事非常糟糕,AI不會說『他們沒那麼糟』。它反而會說:『是的,他們很糟糕,你才是最好的。』」
葛亮認為,這可能會加深人們的孤立狀態,也可能強化負面甚至帶有妄想色彩的想法。
在英國,最近一項調查發現,79%的18至24歲年輕人曾有過AI伴侶。
北京的目標
那麼,為什麼偏偏是中國率先對這項技術進行監管?
美國喬治城大學(Georgetown University)安全與新興技術中心專門研究中國、人工智能及監管政策的專家薩姆·布雷斯尼克(Sam Bresnick)表示:「中國政府對自身在社會中的角色抱持更具家長式作風的看法。他們認為自己是引導民眾的核心權威。」
其他政府也曾嘗試監管聊天機械人,尤其是在兒童保護方面。
9月10日,美國加州州長簽署了《亞當法》,這是一項規範兒童使用人工智能的法案。該法案以亞當·雷恩(Adam Raine)命名——這名16歲少年在自殺身亡後,其父母聲稱ChatGPT曾認同他的自殺念頭。他們因此以過失致死為由,起訴該服務的供應商OpenAI。該公司否認應對亞當之死負責,並表示「ChatGPT經過訓練,會引導人們尋求專業協助」。
歐盟擬議中的社交媒體法案規定,未成年人可接觸到的AI陪伴聊天機械人,不得採用模擬人際關係、並可能導致使用者產生情感依賴的設計。
在英國,政府表示將禁止18歲以下人士使用戀愛型陪伴AI,並限制未成年人在任何聊天機械人上的涉及性親密內容對話。不過,目前既未全面禁止兒童使用這類AI,也沒有針對成年用戶的相關監管。政府尚未公布具體實施方式。
在受到國家嚴格管控的中國媒體中,美國青少年自殺個案獲得大量關注,而中國則將新規定描述為保護民眾免受傷害的措施。
然而,專家懷疑,北京或許還有其他目標。
薩姆·布雷斯尼克表示,這項新的AI監管措施「顯然帶有鼓勵生育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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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起草相關規定時,政府很可能考慮到了中國迫在眉睫的人口危機,」錢子蘭表示。「人們正在與AI談戀愛,而不是與真實的人談戀愛。」
中國政府於2025年9月發布的一份高層文件,討論了AI與人的關係及其對生育率可能造成的影響,並指出這是一項值得關注的問題。不過,錢子蘭提醒,不應以這個角度來解讀這項監管措施,因為法規本身完全沒有提及生育問題。
她說:「它更多是關於心理傷害和兒童安全。」
葛亮認為,中國確實有理由擔心年輕人會以數字世界取代現實的戀愛關係。
「許多年輕女性,二十歲出頭甚至十多歲後期,並不想戀愛,也不想建立親密關係,」葛亮說。他認為,她們所抗拒的或許不只是情感層面。
「對她們來說,身體接觸真的令人感到厭惡。」
「我認為,最年輕這一代人的愛的能力正在下降。」
中國的人口問題早在AI伴侶出現之前便已存在。即使2016年取消一孩政策後,中國的生育率仍持續下降。
如今,中國的生育率已降至每名女性不足一名子女的水平,屬全球最低之列,而人口數量亦已連續四年下降。
布雷斯尼克認為,中國正「面臨人口斷崖,而這確實可能危及中國共產黨未來80至100年的目標」。
他認為,這項監管措施是中國更廣泛行動的一部分,旨在重新強化傳統性別角色,將女性定位為「生育者和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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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雷斯尼克表示,中國政府多年來一直透過電影和電視,宣揚一種具有男子氣概的中國男性理想形象。2021年,中國的媒體監管機構禁止「娘娘腔」和「女性化」男性形象出現在各類媒體中。
陪伴型應用程式的流行或許顯示,這項政策產生了反效果。根據多家陪伴型應用程式公司的統計數據,女性用戶最多可佔客戶總數的75%。
這些專為女性設計的AI「男性」角色,許多都呈現中性氣質的特徵。而像敏那樣選擇女性戀愛伴侶的女性,也相當常見。
葛亮曾訪問不同年齡層使用這項技術的女性。他說:「她們當中許多人表示,從這些應用程式獲得的是一種細心、耐心、沒有要求的親密關係,而這種親密感是她們在異性戀關係中難以獲得的。」
其他國家會跟隨嗎?
中國的法律是否管得太寬了?還是說,世界其他國家也應考慮禁止兒童使用這類應用程式,並對成年人使用加以監管?
推動人工智能監管的非政府組織「透明聯盟」(Transparency Coalition)共同創辦人、美國華盛頓大學(University of Washington)賈伊·賈西赫馬(Jai Jaisihma)教授表示:「在美國,基於言論自由的考量,人們確實擔心採取過於直接的禁令。但如果對象是未成年人,社會對這類措施的接受度會更高。」
他認為,中國法律中有不少值得肯定的條文。「它與我們在美國所見的一些最嚴格的安全框架基本一致。」
哈里·法默則提出警告:「由於我們非常擔心兒童面臨的迫切風險,短期內可能會出現賦予國家過多權力的風險。」
他表示,如今網絡世界事實上已成為公共廣場,因此必須謹慎看待任何政府對其所擁有的控制權。
中國的新監管規定要求,當AI公司發現用戶處於精神困擾狀態時,必須介入。
葛亮提到2024年黃石市一名年輕男子在抖音上試圖自殺的案例。
他表示,這顯示中國科技平台與政府正密切合作,監測人們的心理健康狀況。
他認為,這或許也是中國至今未出現與AI使用相關的高知名度自殺案例的原因,但她也質疑,這種程度的監控是否值得付出代價。
儘管遭到限制,那些把AI視為陪伴者的人並未放棄。在各大社交媒體平台上,他們分享繞過限制的方法,例如將DeepSeek等通用AI模型訓練成陪伴型角色、利用VPN使用海外聊天機器人,或轉向能避開監管審查的小型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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