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榮欽國際視野》全世界最孤獨的島嶼：如何應付中國的灰色策略

政治和經濟威懾必須輔以可信且可持續的懲罰措施。如果美國對中國的灰色地帶策略反擊，中國必然會報復。對北京施加代價很容易導致局勢螺旋式升級。為了使這種策略有效，美國需要表明，即使中國在每一步都施加與美國相同的壓力，美國也不會讓步，這樣才能使得「結構性模糊」政策奏效。

◎ 沈榮欽

最近的深偽總統事件讓我想介紹這篇文章。

北京改用「灰色地帶」策略，用切香腸的方式，逐步緊縮台灣的空間，最終能夠以此不戰而屈人之兵，不動用武力就讓台灣投降。 （取自貼文）

長久以來，美國對一中政策採取「戰略性模糊」，目的在嚇阻北京武力犯台。但是多年來北京已經逐漸進化，改用「灰色地帶」策略，用切香腸的方式，逐步緊縮台灣的空間，當中間地帶消失後，北京距離武力犯台就越來越近，只剩下一步之遙，圍島演習可以隨時弄假成真。北京甚至希望最終能夠以此不戰而屈人之兵，不動用武力就讓台灣投降。

當「戰略性模糊」不足以回應中國灰色地帶策略時，美國該怎麼做？

Bonny Lin 在《外交事務》評論了 Eyck Freymann 的重要新書《保衛台灣》（Defending Taiwan），雖然這本書出版時已經在台灣掀起討論，但是如今能夠在《外交事務》上刊登書評，無疑讓《保衛台灣》獲得更多美國政治人物關注。

《外交事務》編輯給本文的標題是：〈全世界最孤獨的島嶼〉，Bonny Lin 說：「上個月，中國艦艇檢查了近 200 艘途經台灣東海岸的船隻——北京方面聲稱此舉是特別執法和交通管制行動的一部分，但外界觀察人士認為這是一種準隔離措施，旨在演練中國控制台灣週邊海域的能力。」「從現在到2028年台灣舉行下屆總統大選期間，北京很可能會進一步加大對台灣的施壓。中國可能會更多地使用「灰色地帶」策略影響選舉結果，或削弱賴清德領導的民進黨。」

中國艦艇檢查途經台灣東海岸的船隻，聲稱此舉是特別執法和交通管制行動的一部分。圖為台灣海巡船隻與美國海岸防衛隊船隻的合影。（圖取自美國在台協會「AIT」臉書粉專）

灰色地帶策略給華盛頓和台北帶來了棘手的挑戰。如果北京封鎖台灣，缺少能源與食物的台灣，可能很快就會陷入困境。

《保衛台灣》建議此時美國應該對中國施加升級壓力：「美國可以向台灣空運先進武器，這將迫使北京冒著攔截或擊落美國飛機的風險。但北京也可以迫使華盛頓採取行動：由於向台灣這樣面積廣闊的島嶼運送物資需要通過海運，中國可以利用其龐大的海上民兵和漁船隊來封鎖美國船隻。屆時，美國將面臨這樣的選擇：要麼強行通過中國船隻（可能造成中國公民傷亡），要麼放棄向該島提供補給。」

《保衛台灣》書中最重要的建議在於美國目前實施的「戰略性模糊」無法應付中國切香腸式的灰色地帶攻擊，因此 Freymann 建議美國應該從「戰略性模糊」調整為「結構性模糊」。

結構性模糊的理論並非來自 Freymann ，我之前在《上報》專欄中曾經介紹過，這裡就不贅述，重點是《保衛台灣》對於實施「結構性模糊」的建議：

「當北京採取灰色地帶策略時，美國應調整為結構性模糊對付中國。結構性模糊與戰略模糊的相似之處在於，其核心是美國堅持一個中國政策，並且不向台灣提供明確的安全保障。」

「但結構性模糊涉及對中國脅迫的回應：每當中國試圖改變現狀時，美國都會對其施加相應的代價。例如，如果中國舉行大規模軍事演習，華盛頓可以深化軍事合作或加強與台北的外交關係。這與川普第一屆政府中許多中國問題專家的立場相呼應，他們希望華盛頓向北京表明，改變現狀是要付出代價的。但美國決策者通常不願採取更強硬的反制措施，因為此類行動可能會進一步加劇緊張局勢。」

美國也擁有一系列強大的經濟手段來遏制中國，包括制裁、出口管制、投資審查、供應鏈多元化和關稅。過去，華盛頓曾對能源、金融和武器實施制裁，以孤立伊朗、北韓和俄羅斯等對手。但中國在全球經濟中的體量和核心地位，使得任何制裁北京的嘗試都面臨著更加艱鉅的挑戰， Freymann 稱之為「世界歷史上最膽大妄為的經濟脅迫行為」。

Eyck Freymann建議美國應該從「戰略性模糊」調整為「結構性模糊」。圖為Freymann新書《保衛台灣》（Defending Taiwan）。 （圖取自Amazon網站）

《保衛台灣》書中進一步評估了這些手段的有效性：

「經濟威懾不太可能對中國奏效。俄羅斯和中國對美國制裁的支持對於分別有效向伊朗和北韓施壓，迫使其遏制核子計畫至關重要。然而，包括美國盟友在內的許多國家可能不願意支持對華制裁，因為經濟和政治代價太高。任何試圖強行推動中美經濟快速脫鉤的舉措，也可能損害美國自身經濟，因為美國經濟的許多進口都依賴中國。」
該書的建議是「雪崩式脫鉤」：

「雪崩式脫鉤即首先與少數關鍵供應鏈產品（例如先進半導體和機床）脫鉤，然後逐步擴展到其他產品。為了防止某些國家透過秘密與中國進行貿易來破壞這些努力，他們呼籲盟友建立一個新的政府間協調機構，以監控貨物流動、提供緊急援助並確保參與國的市場准入。因為在經濟上孤立中國是困難的，雪崩式脫鉤只有在『特殊的政治和地緣政治環境下』才有可能實現。而且，這將需要美國承擔大部分調整與中國新的、更少相互依存的經濟關係的成本——這同樣絕非易事。但如果美國被迫迅速脫鉤，缺乏規劃可能會導致更災難性的後果。」

Bonny Lin 表示，無論美國選擇何種嚇阻戰略，北京在反擊和實施懲罰方面都愈發大膽。中國領導人在 2025 年就已明確表達了這一點。今年 4 月，在美國總統川普加徵懲罰性關稅後，北京採取了對等措施，並威脅限制對美國的稀土出口，迫使華盛頓讓步，同意降低關稅稅率。 11月，在日本首相高市早苗表示，如果中國入侵或封鎖台灣，日本可能會採取軍事行動後，北京發起了一場旨在向東京施加政治、經濟和軍事代價的運動，試圖迫使高市早苗收回其言論。

這兩個例子都代表著事態升級，如今中國已經比過去更具信心，也更具威脅性，將對任何北京當局認為有損中國利益的言論或行為進行懲罰。

政治和經濟威懾必須輔以可信且可持續的懲罰措施，即使中國在每一步都施加與美國相同的壓力，美國也不會讓步，這樣才能使得「結構性模糊」政策奏效。圖為中國稀土資源。（路透檔案照）

《保衛台灣》清楚地認識到，政治和經濟威懾必須輔以可信且可持續的懲罰措施。如果美國對中國的灰色地帶策略反擊，中國必然會報復。對北京施加代價很容易導致局勢螺旋式升級。為了使這種策略有效，美國需要表明，即使中國在每一步都施加與美國相同的壓力，美國也不會讓步，這樣才能使得「結構性模糊」政策奏效。

問題在於美國政府是否有這樣的決心，Bonny Lin說：

「目前尚不清楚美國是否願意這麼做。中國沒有表現出美國施壓會使其讓步，而美國也沒有表現出持續升級緊張局勢的意願。當北京威脅切斷稀土和關鍵礦產供應時，美國決定在關稅問題上讓步，顯示華盛頓不願，或許尚未準備好承擔大規模升級的代價。相反，川普第二屆政府認為，美國的盟友和夥伴應該承擔更多責任，以應對中國對台灣的灰色地帶脅迫。少數美國專家和政策制定者——包括川普政府內部的一些人士——認為，美國應該放棄外交政策學者 Jennifer Kavanagh 和 Stephen Wertheim 在《外交事務》撰文所稱對中國『無法取勝的台灣戰爭』。」

這就是美國對台政策中令人不安的部分，Bonny Lin這樣說。她認為如果美國想要保衛台灣，就不能忽視中國可能利用灰色地帶策略不戰而勝的可能性，必須要擬定相應的策略回應。

Eyck Freymann 的《保衛台灣》是一本對台灣與美國都十分重要的新書，希望國內有出版社能夠購買版權，儘快在台灣出版中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