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学者马准威（Adam MA）评特习会：美国停止对台军售这个选项，目前应该并不存在

本周，世界的焦点都集中在中国领导人习近平访美一事上。周四(9月24日)，美国总统特朗普亲自接机，对来访的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给予了极高礼遇。有媒体称，这是中美力量的逆转，中国并没有按照美国设想的方式退让。更有媒体发问，为什么特朗普对习近平这么好？而关于中美元首峰会，外界则评价此次“习特会”排场大、效果小，重大问题难有突破。该如何理解这次“习特会”，以及双方在诸如对台军售等核心议题上的谈判进展呢？今天的节目，我们特别邀请到淡江大学国际事务与战略研究所学者马准威（Adam MA）先生，为我们详细解读。

RFI：这一次习近平访美，最开始比较吸引人关注的就是特朗普的态度。他一开始就说要亲自去接机，而且也确实这么做了。昨天晚上在晚宴上，他又表示自己和中国领导人之间有着“真正伟大的友谊”。所以，就有媒体发问：为什么特朗普对习近平这么好呢？您是怎么看的？

马准威（Adam MA）：我觉得特朗普的性格蛮奇特的。我认为他似乎对强人有一种天生的好感。过去无论是普京还是习近平，他其实都表达过相对比较景仰的态度。所以我觉得，他对于强人形象存在某种程度上的好感，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这一次接机的规格的确很不一般。过去美国总统到机场接机的情况并不多见。上一次有美国元首亲自到机场接机，是2015年奥巴马迎接教宗方济各的时候。但方济各的地位很不一样，因为他是天主教教宗。对于基督教国家或天主教国家来说，前往接机并不奇怪。

但是习近平则不同。以过去的经验来看，双方关系虽然重要，但采用如此高规格的接待方式，的确并不寻常。我觉得这一行为可能透露出两个意涵。

第一，特朗普如此重视，很有可能是因为他希望将“习特会”这样的模式继续推进下去。对中国而言，元首峰会是一种顶层设计，由上而下推动政策；而在中国的体制之下，顶层设计往往比由下而上的推动更有效率。所以我觉得，特朗普对于双方透过元首峰会来解决问题，应该是有相当偏好的，因为他认为这是一种有效率的方法。既然这样的互动模式还要继续下去，包括接下来在APEC期间以及未来可能安排的会晤，双方就有可能持续维持这种元首外交。

因此，特朗普以较高规格接待习近平，也是为了确保未来的元首峰会机制能够持续运作。从特朗普的期待来看，美方显然认为未来与中国保持沟通是一件值得肯定、值得推进的事情。这是第一个层面。

第二个层面，如果大家对特朗普的性格有所了解的话，就会知道他是一个充满交易色彩的人。他的交易风格之一，就是非常懂得在谈判之前抬高对手、赞美对手，把你捧得很高，但到了谈判桌上，又会提出各种要求，把价格压到最低。

所以，我觉得这种先礼后兵的方式，其实体现了特朗普过去商业谈判中的模式。也就是说，我先表达善意，但到了谈判阶段，一码归一码。既然我已经给了你这么高规格的礼遇，那么在谈判时，你也应该相应让步。

因此，我认为这也是一种谈判策略上的运用。过去学界对此也有不少讨论。例如台湾大学的黄光国老师以及香港学者沈旭晖老师，都曾在著作中提及中国外交的一项特色，即所谓“面子外交”。

我认为，特朗普对于中方这种“面子外交”的特点，应该也有所掌握。中国方面有一句话：“可以失去里子，但不能失去面子。”面子一定要做足。

综合来看，我认为大概可以从这几个角度来理解特朗普此次的做法。

RFI：那您觉得中国领导人会吃这一套吗？也就是说，您觉得特朗普这种传统的做法，对他管用吗？

马准威（Adam MA）：哈哈，我突然想到杨洁篪说过一句话：“中国人不吃这一套。”

我觉得还是有一定作用的。因为本质上，中美双方传达出来的态度，至少在特朗普和习近平之间，一直强调的是“合则两利、斗则俱伤”。

美国方面从拜登时期开始，就一直强调竞争不走向冲突，也就是“斗而不破”的状态。而特朗普目前看起来，仍然维持着类似的基调，即可以竞争，但不要彻底破裂。

既然双方对于“斗而不破”存在一种隐性的共识，那么我觉得习近平应该会接受特朗普给予的礼遇。他对于这次安排，应该还是满意的。

RFI：那我们回到实际情况来看。比较重要、也比较核心的问题，就是对台军售。因为在双方会面之前，不断有消息传出，如果美国不取消对台军售，中国方面可能会取消这次元首峰会。而在习近平赴美之前，也有消息称，中方希望援引1982年的《八一七公报》，要求特朗普停止对台军售。也有分析认为，特朗普可能会发表一些与美国传统政策不同的言论，但未必会采取实际行动。所以我想请问您，如何看待对台军售这个核心议题？

马准威（Adam MA）：因为我刚好九月份才从华府回来，在华盛顿待了半个月。期间也和当地一些学者做了交流，他们算是比较贴近政策圈的一群人。根据他们的观察，美国目前在对台政策上，支持台湾的路线仍然是主流。因此当时很多人讨论，特朗普会不会拿台湾做交易，但普遍认为他不会主动提台湾问题。因为特朗普也知道，主动提出台湾议题，对美国而言并没有特别明显的需要或好处。

至于会不会因为习近平的要求而停止对台军售，我认为这种可能性相对较小。坦白说，《八一七公报》至今已经四十多年了，美国如果真的要停止对台军售，早就停了，不会等到今天。而且《八一七公报》的核心精神其实是有前提条件的。它确实提出，美国对台出售武器的数量和性能应逐年递减，但前提是两岸关系保持和平稳定，而且中国大陆对台湾的武力威胁持续降低。如果这些条件成立，美国才有可能逐步减少军售。

所以我认为，即便中方重申《八一七公报》，本质上也不会影响美国对于对台军售的判断和操作空间。

更何况，从目前公布出来的信息来看，习近平应该确实要求美方谨慎处理对台军售问题，但特朗普方面并没有给予任何明确承诺。这也是比较合理的。因为美国在台海问题上长期维持的是“战略模糊”，而战略模糊本身最符合美国利益。如果把政策说得太清楚，无论是完全停止军售还是完全不停止军售，对美国而言都不利于操作。

所以从客观情况来看，本次会谈之中，美方没有作出任何承诺，我觉得这是合理的，也符合当前美国政策圈和建制派的主流思维。另外，特朗普本身具有很强的交易性格。如果真的要向习近平承诺停止对台军售，他一定会反问：你能给我什么？而且必须给出足够大的利益交换。我认为，中方目前并没有办法提出让特朗普愿意作出这种承诺的条件。

此外，对台军售本身也符合特朗普的部分个人利益和政策偏好，因为他希望透过军售增加美国军工产业的收益。

所以无论从特朗普个人立场、现实利益考量，还是美国主流政策方向来看，美国停止对台军售这个选项，目前应该并不存在。

RFI：很多时候中美谈判最终给人的感觉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也就是说，看起来声势很大，但最后真正落实的内容其实并不多。您怎么看待这种说法？认同吗？

马准威（Adam MA）：其实，“雷声大、雨点小”本来就是元首峰会的基本特征。

以上一次“习特会”为例，会谈进行了两个小时十五分钟，而这次只有九十分钟。双方还要扣除翻译时间，换句话说，这次真正讨论问题的时间其实只有四十五分钟左右。两个大国之间涉及的问题如此复杂，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针对细节达成共识？这是不现实的。

领导人峰会的重点，从来都不是在会谈桌上解决所有问题，而是在面对面的交流过程中形成一种氛围。同时，通过会前准备和会后持续的事务性磋商，逐步推动问题解决。

真正处理具体细节的，其实是后续的事务性协商。

因此，元首峰会的本质是在起一个头，也就是双方同意未来继续就相关议题展开讨论。只要这个头开了，后面的谈判机制就能够持续推进。所以我认为，本来就不应该期待两个领导人一见面，所有问题都得到解决。这种期待其实并不符合国际谈判的现实。因此，“雷声大、雨点小”我认为几乎是必然的。

从大方向来看，各项议题其实都在推进之中，只是需要时间，不可能一步到位。也不能因为暂时没有立刻回到贸易战之前的状态，就解读为双方毫无进展。

当然，双方在一些议题上都有所保留，这也是正常的。因为彼此都会根据对方落实承诺的情况来调整自己的步调。

所以客观来看，目前这些事情总体上仍然是在顺利推进，只是没有达到外界想象中的一步到位。由于中美双方仍然持续接触，因此整个进程可能时快时慢，但总体而言仍在向前发展。

听众朋友们，以上您听到的是本台对淡江大学国际事务与战略研究所学者马准威（Adam MA）的专访。感谢马先生的详细解读，也感谢Arthur和Souringa的技术合作，更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节目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