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镕基去世：一个改革者的复杂遗产

（德国之声中文网）中国前总理朱镕基于2026年8月12日上午在北京病逝，享年98岁。身后留下结婚七十载的夫人劳安，以及儿子朱云来、女儿朱燕来。

这位1998年至2003年间位居中国最高经济职务的领导人，被外界称为中国的"经济沙皇"和"铁腕总理"。他推出的一系列举措推动了中国经济的快速增长，加深了地方政府对土地和房地产市场的依赖，也导致到2021年开始崩盘的土地财政模式，并为后来引发中美贸易战的巨额贸易顺差埋下伏笔。

在现任领导人习近平治下，中国经济乐观时代已走到尾声。对于很多经历过中国经济改革时代的中国人来说，朱镕基的去世为这个时代画上了沉重的句号。

从"右派分子"到上海市长

1928年10月23日，朱镕基出生于湖南省会长沙。他幼失怙恃，1947年他考入清华大学学习电机工程，194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1957年6月毛泽东发动反右运动时，朱镕基任职于国家计委。运动中他被划为“右派分子”；并因为家庭原因被定性为"革命投机分子"。1958年4月，他被开除党籍并在计委内部连降数级，但获准留任。

文化大革命中他被下放国家计委“五七”干校劳动五年。"我什么都干过，种过小麦、水稻、棉花，放过牛、放过羊、养过猪，当过炊事员，"他在1988年回忆道。

1978年底朱镕基得以恢复党籍。据2008年出版的一本传记记载，他曾亲眼看着社科院工作人员焚毁当年将他定为"右派"的材料。

随后五年内，他便升任国家经委副主任。

1988年，朱镕基出任上海市长。1988年起，邓小平连续多年在上海过春节，其间与朱镕基深入讨论了浦东开发。1991年初邓小平第二次访沪后，将他调回北京任副总理，分管对外贸易和工业生产。

1992年他进入政治局常委会，1998年接替李鹏出任总理，时年69岁。

1989年：与北京不一样的镇压方式

1989年中国爆发六四天安门民主运动，上海同样爆发大规模游行、学生绝食和工人罢工。当时朱镕基任市长（江泽民调京后他接任市委书记）。

据2013年出版的《朱镕基上海讲话实录》，他在6月5日至7日上海市委干部会议上明确反对效仿北京实行军管，主张不出动军队，同时依靠工人纠察队配合公安维持秩序。上海因此避免了北京式的军队清场。

随后上海仍对被认定的"暴乱分子"作出严厉处置，包括迅速处决三名涉京沪（沪宁）线光新路道口骚乱事件被控纵火人员，长期受到海外人权观察者的批评。

分税制：成功的集权与迟付的账单

1989年后市场化改革一度停滞。自1991年出任副总理起，朱镕基重新推动中国拥抱市场力量：治理恶性通货膨胀，整顿金融秩序、紧缩银根，切断对亏损国企的贷款；1993至1995年他还兼任央行行长，改革了汇率体制，并使中国经济顶住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的冲击。

1994年，朱镕基领导进行分税制改革，使得中央财政收入占比在当年跃升至55%以上，此后多年维持在50%上下。中央从此有了转移支付的能力，得以支撑大规模基础设施投资、后来的产业补贴以及相当规模的军力建设。

批评者指出此项改革是财权上收而事权未动。教育、医疗、社保、治安、基础设施等大量支出责任仍压在地方，尤其是县乡两级，导致中西部县乡财政普遍困难，拖欠教师工资、"三乱"（乱收费、乱罚款、乱摊派）加剧，农民负担沉重。

1994年以后，地方政府财政收入受到新的分配体制影响，而土地出让金成为地方预算外收入的重要来源。

国企改革："放开搞活"与下岗潮

1998年朱镕基就任总理后推动了国有企业改革，提出"三年脱困"的硬指标。具体手段包括：对大型国企实行公司化改造，把银行、航空、石油、电信等改组为以盈利为导向的公司，但所有权仍归国家；对中小型国企则"放开搞活"，同时通过债转股、政策性关闭破产、剥离银行不良资产等方式清理存量。

国有工业企业在2000年整体扭亏为盈，银行体系通过剥离不良资产得以重整，为2003年后国有大行的股改上市铺路。留下的大型国企在垄断性行业获得了更强的市场地位。

其配套措施是"减员增效"与"下岗分流"，导致中国国企工人“下岗潮”。官方登记的国企下岗职工在1998至2003年间累计约2800万人；若计入城镇集体企业职工，多数西方媒体采用的估算为4000万左右。多数人被迫在40多岁离开岗位，其中不少是女工——许多单位的内退年龄标准对女性更低。

入世：中国经济分水岭与对全球规则的挑战

中国1986年申请恢复关贸总协定缔约国地位，谈判断续进行了十五年。朱镕基在最后阶段起到决定性作用，他不仅主导了让步幅度的最终确定，还把入世当作对内改革的工具。

1999年4月，朱镕基带着一份大幅让步的清单访美争取克林顿政府支持。同年11月中美达成双边协议，2001年12月11日中国正式入世。

入世为中国带来巨大的经济效益，十年间增长逾五倍，2010年达到约1.58万亿美元，2009年成为世界第一大出口国，2010年按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数据超越美国成为最大制造国，同年GDP超过日本居世界第二。

中国入世核心承诺包括：关税总水平从入世前的15.3%降至2010年的9.8%；取消进口配额和许可证；三年内全面放开外贸经营权；分阶段开放银行、保险、电信、分销、法律等服务业；不以强制技术转让作为市场准入条件；遵守知识产权协定。

上述部分承诺兑现，另一些则长期悬置或引发持续争议，挑战了国际市场游戏规则。政府采购、补贴透明度、强制技术转让与知识产权方面长期受到国际社会批评。市场准入的实际状态方面，互联网服务的封锁、数据本地化要求、《中国制造2025》式的产业政策，被指构成了名义关税之外的实质壁垒。

习时代的怀旧："我准备了一百口棺材"

在一个民众早已习惯官员照本宣科的国度，朱镕基的犀利言辞赢得了罕见的民间声望。1998年就任记者会上他说：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都将勇往直前，义无反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据《人民日报》当年报道，他曾说准备了一百口棺材，九十九口给贪官，一口留给自己。他并没有推动中国从制度上阻止腐败。

他也打破了领导层"永远正确"的姿态。1998年夏季洪灾致4150人死亡（据美联社统计）、官员被指侵吞防洪堤款项后，他斥责溃决的九江大堤还不如豆腐结实——"豆腐渣工程"由此进入日常语汇。2001年江西省万载县潭埠镇芳林小学爆炸，至少41名师生死亡（多为儿童），他随后承认国务院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我应该进行检讨”。

2012年习近平出任总书记后，"江朱时代"逐渐成为中文舆论场中一个带有怀旧色彩的符号， 代表着一个正面推进改革、言论管制相对宽松的年代，尽管当时也存在对法轮功等民间社团的强力镇压。

网民以针对江泽民的“膜蛤”、“长者”等戏谑称谓表达怀念，也将朱镕基描述为"敢讲真话、不怕得罪人"的领导人。

习近平通过将中央领导小组升格为中央委员会等党内决策机构，削弱了朱镕基时代较为突出的技术官僚的影响力。

中国官媒新华社发布的讣告，肯定朱镕基在"由计划经济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转轨"关键阶段的作用，提及应对亚洲金融危机、维护香港国际金融中心地位、转向积极财政和货币政策，以及在国企改革中重视明晰产权与政企分开、领导"艰苦谈判"促成入世。

按照中共标准官话，讣告称，朱镕基是“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久经考验的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杰出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政治家，党和国家的卓越领导人”，“朱镕基同志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战斗的一生、光辉的一生，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献身于共产主义事业的一生”。

讣告并称，2003年卸任后“他坚决拥护和支持以胡锦涛同志为总书记的党中央，坚决拥护和支持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

朱镕基1956年与劳安结婚，两人育有一女朱燕来和一子朱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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