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甲風潮為何跟「白人至上」發生關聯?

- Author, 蒂凡妮·特恩布爾(Tiffanie Turnbull)
- Author, 西姆蘭·索哈爾(Simran Soh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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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幾個月來,帕洛瑪·巴德邁爾(Paloma Buddemeier)看著絡繹不絕的顧客走進她的美甲沙龍,她們的目標是讓自己看起來彷彿從未踏足過這裡。
「太瘋狂了,」倫敦Wumman Spa的老闆說。
這些顧客仍然會修整指甲、拋光和修剪。「你還是會處理角質層,會浸泡並滋潤所有部位,」巴德邁爾說,「但就是不塗指甲油。」
她說,推動這一現象的,是一股在網上瘋傳的裸甲熱潮。
近幾個月來,充滿藝術感的亮澤裸甲照片在社交媒體上鋪天蓋地,並攻佔了時裝天橋和紅毯,一些人將其視為「靜奢風」(quiet luxury)的最新象徵。
但批評者認為,裸甲風潮實際上反映了一些關於階級、審美標準的無盡循環,以及誰有權定義何謂「有品味」的問題。

他們說,美甲藝術的歷史與創意根源可追溯至黑人、拉丁裔及亞裔社群,而將裸甲視為高地位象徵的說法,可能會令大膽的美甲造型蒙受污名。
「這股風潮實際上是在推崇空白、推崇某種千篇一律,抹去了對黑人和棕色人種社群而言至關重要的文化與身分認同,」美容記者克里斯蒂娜·羅杜爾福(Kristina Rodulfo)向BBC表示。
「裸甲常被形容為優雅或有品味,而這些詞往往是美化白人至上主義審美標準的委婉說法。」
不過對部分人來說,這個選擇與其說是厭惡大膽的美甲,不如說是想簡化日常流程。
一些轉投裸甲陣營的人表示,她們放棄指甲油是為了反抗根深蒂固的女性審美標準,或為了節省時間與金錢。另一些人則純粹喜歡這種外觀。還有一些女性長期以來都不打理指甲,如今發現自己的習慣——或者說無需打理的狀態——忽然成了潮流,不禁莞爾。
指甲油宣傳戰
多年來,愛爾蘭電視主持人安芝娜·斯坎倫(Angela Scanlon)每兩週必定走進美甲沙龍一次,這個習慣始於她2000年代居住在紐約的時期。她說,在那裡,美甲普及得就像制服一樣。但這很快就變成了一項苦差事。
斯坎倫每隔一週就會在指甲上塗上各種東西,從薄而亮澤的甲油膠到更堅固的「瓶裝建構膠」(Builder In A Bottle)凝膠美甲,風雨不改。
「我並不是心裡想著:『我必須去,因為如果我下週上《This Morning》節目時沒做一套完整的指甲,赫爾(Hull)的戴夫(Dave)會看不順眼』,」這位Radio 2主持人說。「我只是把它加進了『我們必須做的事』清單裡……就像洗頭一樣。」
最終,在某個豁然開朗的時刻,斯坎倫決定不再去了,以騰出時間和心力。
「我聽到自己對別人說:『唉,天啊,我得去做指甲了。』
「然後我想:『我大概不需要再這樣做了。』」
今年早些時候,斯坎倫關於放棄持續美甲習慣的帖文在Substack和Instagram上爆紅。她似乎觸動了一條敏感神經。

簡約指甲在2月的紐約時裝週上備受矚目,馬克·雅各布斯(Marc Jacobs)等品牌都讓模特兒以無甲油的造型登場,儘管一些時尚人士認為這並非新鮮事。
但美容雜誌已紛紛宣稱「所有型女都在悄悄放棄美甲」、「裸甲是「精緻女性」的新身分象徵」,以及「美甲已不再高級」。
Instagram和TikTok上還有源源不絕的帖文,推廣亮澤、自然感的指甲,並詳細教你如何自己打造。這種造型被炒作得如此厲害,以至於有些人繞了一圈,預約沙龍服務來模仿它。
在Wumman Spa美甲沙龍,巴德邁爾的一些顧客會在椅子上一坐數小時,讓美甲師為她們打造極度逼真的假指甲——通透、亮澤的裸色系,就像佐伊·克拉維茨(Zoe Kravitz)和贊達亞(Zendaya)那樣。
倫敦人卡迪嘉(Khadija)說,她曾經熱愛繁複的美甲藝術,但今年早些時候轉向了裸甲。
「就是很有型。我喜歡少即是多,我喜歡極簡主義……少一點消費主義,多一些在家就能做到的自我護理。」
她的朋友艾曼紐拉(Emmanuella)則因生活成本上升而不情願地加入了這股潮流。「現在做指甲太貴了,」她說。
「我覺得現在做指甲很俗氣,因為誰有一小時可以浪費?」一名25歲的女性告訴BBC,並補充道:「而且我在健身房舉重,我可不想弄斷指甲又浪費錢。」
但也有人認為,這股風潮——或者說某些人談論它的方式——背後隱藏著更不妙的東西。
文化意義
時尚記者蘇珊·E·夏皮羅(Suzanne E. Shapiro)表示,自有美甲以來,它就一直在悄悄傳遞關於穿戴者社會地位的訊息。
「女性的身體——以及自我呈現的意識——向來承載著巨大的政治與文化意義,」著有《指甲:現代美甲的故事》(Nails: The Story of The Modern Manicure)的夏皮羅告訴BBC。
早在13世紀的中華帝國,貴族留長的指甲,以及通常用來保護指甲的精雕黃銅護甲套,就是無需體力勞動的生活象徵。
在1800年代流行的玫瑰色蠟質護甲膏,塗一層是活力與健康的標誌,但在那個化妝品和人為之美與德行掛鉤的年代,塗兩層則是虛榮或「放蕩」女人的印記。
而露華濃(Revlon)在1930年代初推出的紅色家用指甲油,則成為現代女性反抗那種壓迫性評判的榮譽勳章。
但歷史學家說,真正讓美甲成為一種觸手可及、時尚的自我表達形式的,是有色人種女性。
藝人約瑟芬·貝克(Josephine Baker)、迪斯可巨星戴安娜·羅絲(Diana Ross)和唐娜·桑瑪(Donna Summer),以及奧運金牌短跑選手弗洛倫斯·格里菲斯-喬伊娜(Florence Griffith-Joyner)——她那搶眼的壓克力指甲常令頭條作者忽略了她創紀錄的成績——都是美甲藝術的先驅。

圖像來源,Getty Images
「那些年代,黑人女性很難表達自我,」名人美甲師席萊斯特·漢普頓(Celeste Hampton)告訴BBC。
「(美甲藝術)讓黑人女性得以展現我們的柔軟、我們的女性氣質、我們的美。」
而當一波波越南難民在1970年代催生了美甲店,專業美甲便不再是富人的專利。
但羅杜爾福說,正如許多奢侈品一樣,當美甲變得更普及、大眾更容易接觸到,富人便開始轉向——這是被稱為「反向訊號」(counter signalling)行為的教科書式例子。
「正如標誌手袋被視為俗氣、靜奢風更令人嚮往一樣,裸甲如今被視為潮流。
「那些例子幾乎總是白人女性或名人……(而且)她們常常把階級、品味與那種『空無』混為一談。」
另一些人指出,裸甲往往需要同樣耗時且昂貴的護理程序。
「這一切的諷刺之處在於,這些『自然』指甲也並不自然,」夏皮羅說。「它們同樣需要大量修護,有時還需要相當高級的服務。」
幾乎沒有人會否認,美容行業確實有一些合理的女性主義問題需要回答,例如不切實際的審美標準,但這個主要由女性經營的美甲行業,對許多女性來說也帶有賦權的意義。
「我覺得美甲護理向來帶有一種『由女性、為女性』的精神,」夏皮羅說。「紐約市第一家美甲沙龍就是由女性開辦的,而且她非常獨立自主……許多最早推出產品線、開設沙龍的創業者都是女性。」
漢普頓承認,她對潮流被武器化的方式——過去如此,現在依然如此——感到難過。
「我們正在奪走指甲的樂趣……任何人都應該可以隨心所欲地打扮——塗指甲油也好,裸甲也好,」她說。「為什麼要有爭論?為什麼要有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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