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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November 21, 2026

西夏文献流散百年 中外学者共寻“解读”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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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月的银川,宁夏大学西夏学研究院的教室里,投影上展示着一页黑水城文献的彩色图版。研究员段玉泉把它放大,让学生逐字辨认。这门《西夏文专题》课程共32课时,来听课的常有一二十人:中国史专业的硕博生,民族史、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学生。西夏文献的原件大半藏在俄罗斯圣彼得堡,课堂上用的是复制回来的图版,成为教学中最大的局限。

  西夏文约6000字。西夏人编过夏汉双解辞典《番汉合时掌中珠》,共37页,收录着1504个不重复的西夏字,被称为打开西夏文的钥匙。“钥匙还在,能进门的人一直不多。”宁夏大学西夏学研究院院长杜建录说。

  1908年至1909年,俄国探险家科兹洛夫从黑水城(今内蒙古额济纳旗)带走大批文献,从那时到眼前这一页,隔了一百多年。

宁夏大学西夏学研究院院长杜建录(左)与俄罗斯科学院东方文献研究所所长波波娃(右)在宁夏大学西夏学研究院交流西夏文献研究成果。 (资料图)于光建 摄

  一支队伍,从五个人开始

  中国的西夏学研究起步时,几乎没有一手文献可依,家底只能自己一点点攒。1991年,宁夏大学中文系设西夏文化研究所,历史系设西夏历史研究所;1993年两所合并为西夏研究所,专职研究人员只有5人。1999年冬天,学校申报教育部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有人主张申报民族史,有人主张申报经济学,杜建录则主张整合全校力量申报西夏学。

  “当时刚下过大雪,我和龚世俊教授蹭净鞋底的泥水,鼓起勇气敲开校领导家门。”他说,那晚讲的都是学校的优势和特长,也是他们为申报西夏学尽的最大努力,“没有这个基地,宁夏大学的文科可能是另一个走向。”

  2001年,西夏学研究中心获批教育部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2008年经教育部批复更名西夏学研究院;2024年入选首批“绝学”扶持计划,成为国内西夏学研究的核心阵地。“研究院目前有20多名专职研究人员、5名国家级人才。每个人都承担着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不少人主持完成过三四项。”杜建录说。

  学科立住了,杜建录想的是补史。“元朝修三史,独缺西夏专史。”他介绍,现存资料编不成纪传体,章节体又容纳不下,团队依托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2025年8月出版11卷420万字的《西夏通志》,体裁介于两者之间。“这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元朝没有纂修西夏史的缺憾。”他说。

  一门绝学,自此在西北扎下了根。

宁夏大学西夏学研究院研究员段玉泉讲授《西夏文专题》课程,指导学生学习西夏文。(资料图) 受访者供图

  认字是门槛,读通是难处

  这门绝学要一代代做下去,重点还是人才培养——读得懂西夏文献的人始终不多。

  “读西夏文献,不等同于读外文或汉文古籍,几乎没有一个学者谈得上‘读通’,我更愿意说‘解读’。”段玉泉说,学西夏文,认字只是第一步,语法、历史背景、文书制度,缺一样都读不下去。

  他给学生布置的功课是整卷解读,每人认领一卷,从头读到尾,不许跳着读、挑着字读。“这门功课前些年不作硬性要求,学生读得太少,迟迟进不了状态。”他说,“如今我定了硬性要求,学生热情很高,这学期一共认领了五卷,往年也就两三卷。”

  课堂上,有学生抱着字典来,他不赞成。“必须承认,字典很重要,我到现在也常常翻。但字典只能帮你把每个字的意思对上,对出来往往是一段读不明白的汉字。”他说,字的总量有限,要记录的事物却无穷,组合起来不是一加一等于二——比如,“东”和“西”合起来是“东西”,就不只是方向的意思了。

  “学西夏文,最难的其实是坚持。”段玉泉说,不少学生一开始热情很高,后来慢慢就退出了。至于哪一步最难,他也说不准——对有些学生,认字、语法、历史背景,每一步都难;对另一些学生,每学一点都是进步。“热情高、肯动手、方法得当,很快就能做到初步解读,还是希望更多学生坚持下去。”他说。

  今年11月6日,全国冷门绝学联盟在北京启动,82家高校院所加入,西夏文等民族古文字列入重点研究方向。在段玉泉看来,西夏学先要回答“有没有人做”,再回答“有没有人看得懂”。

宁夏大学西夏学研究院副教授周永杰(前排左三)与日本大阪公立大学师生合影。在日本访学期间,他们共同探讨宋夏历史相关议题。 受访者供图

  中外合作,共读散落的文献

  人,一半靠自己培养,一半得往外看。2019年,西夏学研究院与日本大阪市立大学(现大阪公立大学)签署学术交流协议,除互派师生访学外,还合办了五届学术交流会,吸引百余人参加。2023年,西夏学研究院副教授周永杰到大阪公立大学访学一年,与日本历史学家平田茂树合作开展课题研究,参与东洋史研究室的课程讨论,同时梳理日本西夏研究的学术史。

  让他印象最深的,是史料精读与研讨环节:学生轮流汇报,东洋史研究室的老师们一起听、一起点评。“老师们的研究领域不限于中国史,视野很宽,点评时常常不止一个角度,这让我很受启发。”他说。

  不过,周永杰也看到另一面,日本西夏学研究深受语言学、古文书学、内亚史的影响,近年尤其看重西夏在内陆亚洲网络中的作用,这与国内的研究视角有所不同。“双方应该加强交流,把西夏文化的多元内涵揭示出来。”他说。

  这几年,西夏学研究院办起宋夏史文献读书班,邀请平田茂树来讲课,来听的学生很多。这样的往来,已是双方学术交流的日常。

  中俄之间的合作更早。“1996年起,上海古籍出版社陆续推出《俄藏黑水城文献》。受当年条件限制,底本采用黑白胶片拍摄、印刷,仅卷首附带少量彩图。”杜建录说,黑白版本可满足基础识读,但想要研判版本、钤印、墨色细节,就需要高清全彩图版。

  2009年,“西夏文化研究”列入中俄人文合作委员会项目;次年10月,中俄西夏学联合研究所揭牌,杜建录与俄罗斯科学院东方文献研究所所长波波娃分任所长。协议写明,中方每年选派学者赴俄进修,俄方专家每年访华。中俄联合研究启动之初,双方就确定以彩图版为基础开展研究。十余年间,双方合作出版了《西夏文献丛刊》《俄藏黑水城汉文文献释录》等一批重要成果。课堂上那页彩色图版,就是中俄人文合作研究项目中的图版。

  2025年8月,第九届西夏学国际学术会议在银川召开,波波娃专程前来,会上首发了中俄双语《艾尔米塔什博物馆藏黑水城出土雕塑——科兹洛夫俄罗斯考察队1907—1909、1924—1926年所获文物》。她说,西夏陵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后,更多人来到宁夏专程为了了解西夏历史,这让西夏学也更加火热。“欢迎宁夏大学师生到东方文献研究所查阅原件。第一手资料对研究西夏学至关重要。”她表示。

  在多方共同努力下,宁夏大学建立的西夏学数据库已入库文献6000余件、文物4000余件、遗址670余处,研究成果2000多万字。11月14日至15日,2026年丝绸之路文化遗产保护与利用产学研用合作研讨会在宁夏大学举办,杜建录在会上介绍了学校搭建的西夏学人工智能大模型平台,文献溯源问答、AI辅助研读、西夏文图像识别与翻译等功能目前均已实现。

  “海外尤其是俄罗斯,藏有独一无二的文献资料;中国有独一无二的文物遗址资料,二者互补,缺一不可。”杜建录说。谈及未来,他关注的仍是学科本身:“西夏文献、语言、考古以及社会历史研究,是西夏学永恒的主题。眼下,数字化、人工智能浪潮接踵而来,中国的西夏学研究要抓住机遇,进一步提升影响力,构建起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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