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丈夫15年來潛水760次，就為了「靠近」海嘯失蹤的妻子

• • Author, 貝卡·約翰斯（Becca Johns）
  • Role, BBC全球新聞組

• Published 16 分鐘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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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月兩次，日本東北部宮城縣的女川港，總有一名男子登上一艘小漁船，駛向幾公里外的大海。

他叫高松康雄。13年多來，他一直重複着同樣的動作：戴上潛水面罩、背上氧氣瓶、繫好配重腰帶。

當船駛到足夠遠的地方，他便縱身躍入冰冷的海水。

每一次潛水，他都回到同一片大海。15年前，這片海奪走了他的妻子祐子。

海嘯

2011年，日本東北部沿岸遭到毀滅性海嘯侵襲。巨浪所到之處，幾乎一切都被摧毀，海水最遠深入內陸近10公里。

海嘯來襲時，祐子正在銀行上班。她逃到銀行大樓的屋頂避難，卻最終被海浪捲走。

當天早上，康雄還曾開車送妻子上班。

在那段短短的車程中，兩人談論的只是晚餐要吃甚麼。

當海嘯警報響起，祐子與12名同事一起爬上大樓屋頂。她在那裏給丈夫發了一則短訊：「你安全嗎？我想回家。」

康雄看到短訊時，以為妻子已經安全。但第二天，當他趕到安置倖存者的市立醫院時，卻找不到妻子的身影。

「有人告訴我，她被海嘯沖走了。」他說，「聽到之後，我連站也站不起來，全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沖走了。」

海水退去後的幾天至幾星期，日本沿岸陸續尋獲數以千計的遇難者遺體。

但包括祐子在內，仍有許多人下落不明。

接下來兩年，康雄一直看着日本海上保安廳的潛水員在海中搜尋遺體，並打撈遇難者的隨身物品和紀念物。

後來，他作出了一個決定。

「我去學了潛水。我覺得，只要繼續潛下去，總有一天或許能再見到她。」他說。

康雄就這樣一直潛下去。從50多歲到60多歲，他已完成超過760次潛水。

生者與逝者之間

在日本，人們透過日常儀式紀念逝者，相信親人即使離世，仍會以某種方式留在生者的生命之中。

日本佛教有一種稱為「供養」（Kuyō）的習俗，人們透過祭祀、供奉祭品，以及在墓前或佛壇前祈禱等儀式，為逝去的親人祈求安寧與冥福。

然而，祐子的遺體一直沒有尋獲，康雄也就無法像其他人一樣，到墓前祭拜妻子。

對他而言，原本為尋找妻子而開始的潛水，如今逐漸成為一種獨特的儀式，讓他得以懷念妻子，感受與她之間的聯繫。

「一次又一次潛下去之後，我開始覺得，她可能就在附近。」康雄說。

「這跟掃墓有點不一樣，因為她並不在墳墓裏。感覺更像是去見她一面。」

這場災難也考驗了康雄的信念。

當他潛入深海，看見多年來接連發生的自然災害所留下的破壞痕跡，心中難免感到悲傷。

「當我看着那些殘骸，就會想：『她被這麼多東西壓着，怎麼可能浮得上來？』每當想到這裏，我就會有點想哭。」

然而，康雄並不憎恨大海。

隨着時間過去，他逐漸接受自然災害無法避免，也不是人類所能控制的事實。

「我其實並不怨恨大海。當時確實發生了海嘯，海浪也很洶湧。但另一方面，大海也能讓人捕獲很多美味的海產，而且風景很美。」

康雄的態度，反映了當地居民在經歷一次又一次自然災害後，如何看待大自然。

他居住的東北地區位於日本太平洋沿岸，地震與海嘯並不罕見。沿岸散布着神社和災難留下的殘骸，不斷提醒人們大自然的力量，以及人類也是自然環境的一部分。

每次往返潛水地點的途中，康雄總是面帶笑容，待人親切。談起妻子祐子時，他的語氣甚至帶着一點自嘲的幽默。

「如果我們真的再見面，我想她第一句話可能會出乎意料地說：『你變老了啊。』」

但潛水對他而言，也是靜靜思考的時刻。

在海面下50米深處，他游過一片殘破的海底地貌。一次又一次的災難，在這裏留下了痕跡。

「海底有各式各樣的地形，有些像山一樣。你可以浮在它們上方，俯瞰下面的景象。」他說，「所以感覺真的有點像在飛翔。」

早在認識祐子之前，康雄便在這片海邊長大。他在這裏學會游泳、捕魚。從他有記憶以來，大海便一直深深影響着他的人生。

如今，當他看見海底的殘骸，已開始把它們視為大自然不斷變化的一部分。

「有些汽車看起來被壓得半毀，也有其他東西變成了人工魚礁。魚群會游到那裏，之後還會在那裏產卵。」

15年過去了，失去妻子的傷痛依然伴隨着他。

大海也是。

這是康雄第763次潛水。

不久之後，他又會再次潛入海中，只為離祐子更近一點。

本文根據BBC國際部節目《Heart and Soul》其中一集的內容撰寫。該集節目由Message Heard公司及田上裕美（Hiromi Tanoue）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