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德国160万份工作将转型——中国是否是个警示？

德国正面临一个不同寻常的劳动力市场问题：由于人口结构变化，德国越来越缺乏专业技术人才。然而，人工智能正在越来越多地进入企业日常工作，并可能改变甚至取代大量工作内容和岗位类型。由此可能出现一个看似矛盾的局面：工作岗位总体上仍然存在，但德国劳动者获得这些工作的方式将发生根本性变化。

德国劳动市场与职业研究所（IAB）、联邦职业教育与培训研究所（BIBB）以及经济结构研究公司（GWS）进行的一项情景分析显示，人工智能不仅会使部分岗位消失，也会改变整个劳动力市场。研究人员得出的结论是：未来几年，新增和减少的就业岗位总体上可能大致保持平衡。

转型现在已经开始。根据IAB的另一项调查，目前德国已经有接近四分之一的企业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而2023年这一比例还只有5%。

目前以及未来，企业更加需要IT专业人员、数据专家，以及能够理解人工智能系统并有效使用这些系统的员工。一些标准化任务，例如简单的信息检索、分析、基础文字写作以及部分编程工作，如今已经经常由生成式人工智能完成。

这一趋势其实已经在美国出现。经济学家埃里克·布林约尔松（Erik Brynjolfsson）及其团队来自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Stanford Digital Economy Lab）。他们分析了美国劳动力市场的数据。结果显示，人工智能带来压力：职场新人受到冲击，而经验丰富的员工相对稳定。在22至25岁的年轻劳动者中，那些从事受生成式人工智能影响较大的职业的人，就业人数下降了16%。相比之下，在相同职业领域工作的年龄较大的员工，其就业水平基本保持稳定，部分情况下甚至有所增长。这意味着，人工智能可能首先对职场新人和初级岗位形成较大压力，因为这些岗位往往包含大量可以标准化和自动化的任务。

从全球范围来看，也存在与上述趋势相反的情况。在印度，已经有数百万人从事IT服务、客户支持以及数据处理等工作，而这些领域原则上都具有较高的自动化潜力。按这个逻辑，印度这个世界人口最多的国家似乎应该成为“人工智能导致就业减少”的案例，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日本野村投资银行（Nomura）的一项统计显示，在印度，与人工智能相关的新招聘岗位达到83,100个，而因人工智能导致的失业岗位为31,921个。

在整个亚洲范围内，新招聘岗位约为130,700个，而裁员数量约为60,700个。不过，在2022年至2026年8月这一统计期间，大约90%的新增岗位集中在科技行业。

这说明：企业可能会削减那些涉及重复性、常规性的工作，但与软件、数据、IT和人工智能相关的岗位需求仍然在增加。

在中国，目前出现了严峻的一面。这里受到自动化冲击的不仅仅是简单的办公室工作或数字服务，还包括过去能够为数百万人提供就业机会的领域，例如驾驶和配送工作。根据中国官方数据，目前有超过8400万人从事所谓的“新就业形态”，其中包括外卖配送员、网约车司机以及网络营销人员等。如果按照更加宽泛的“灵活就业”概念计算，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估计，目前共有约2.8亿人从事这一领域，而且人数仍在增长。研究中心预计，到2026年，这一数字将进一步增加到3.2亿人。考虑到中国约14亿人口，这一就业领域的重要性非常高。过去，它为大量劳动者提供了一条相对容易进入并获得收入的途径。但如今，即使是这些通常被认为以体力劳动为主的岗位，也开始受到自动化的冲击。带有轮子的机器人、机械臂、摄像头以及自动驾驶系统正在进入这些工作领域。在配送行业，中国企业已开始测试使用无人驾驶汽车和自动配送机器人进行送货。

京东（JD）和美团等大型企业都已经宣布了相关计划。尽管这些企业表示将为员工提供转岗和培训，但一个关键问题仍然没有答案：如果原有岗位因为自动化而消失，企业是否真的能够为所有受到影响的员工提供足够的新工作？答案目前尚不确定。

机器人出租车与人类司机：武汉或许正在见证一个职业被逐渐挤出市场。在武汉，科技企业百度旗下的自动驾驶出租车服务Apollo Go自2024年6月开始运营。武汉大学、清华大学和美国杜兰大学（Tulane University）的研究团队分析了2024年超过20万条每日观察数据，以研究Apollo Go对传统出租车司机产生的影响。研究发现：无人驾驶出租车投入运营后，传统出租车司机的平均日收入最高下降了10.9%。而影响并不仅仅体现在收入上。出租车司机还反映，他们需要工作更长时间、承受更大的压力，同时工作满意度下降。与此同时，他们考虑转向其他职业的可能性也有所增加。

另一项由经济学家Tony Fang、Carl Lin和Qing Liu进行的研究，于2026年发表在《Journal of Productivity Analysis》上。研究结果显示，一个地区对人工智能相关劳动力的需求越高，个人工资水平往往也越高。不过，这些收益并不是平均分配的。根据2016年至2024年的数据，女性以及那些所在地区和工作岗位中人工智能更多发挥“辅助”而非“替代”作用的人群，获得的收益尤其明显。

对德国而言，印度和中国实际上从两个不同方向展示了同一个挑战。一方面，人工智能可以在科技和知识密集型领域创造新的就业机会；另一方面，它也可能让大量传统的重复性工作、初级岗位，以及未来某些体力劳动岗位承受巨大压力。因此，那个看似矛盾的局面依然存在：工作本身未必会消失，但对于那些原本的工作内容突然因为人工智能或自动化而消失的人来说，找到并进入新的工作岗位可能会变得更加困难。

换句话说，未来真正的问题可能不是“人工智能会不会让所有人失业”，而是：谁能够适应人工智能带来的变化，谁又会被这种变化挡在就业市场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