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聯手追查校長性侵指控,也在追尋公義的路上成為夫妻

- Author, 恩當·努爾丁(Endang Nurdin)、麗貝卡·亨施克(Rebecca Henschke)
- Role, 《BBC之眼》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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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示:本報導有性侵犯內容,或會引起讀者不安。】
電話另一端傳來的聲音,讓尤斯龍·阿扎希迪(Yusron Azzahidi)的心猛然一沉。
此前,他的姐姐發短訊給他,急着要他打電話回去。但接電話的不是姐姐,而是尤斯龍以前的校長。當時,校長正在尤斯龍的家中。
「我知道。我完全知道他想談甚麼,」尤斯龍說。
艾哈邁德·伊馬努丁·蘇馬爾(Ahmad Imanuddin Sumar)被學生稱為「阿巴」(Abah,意為「父親」),一向享有聲望。他是印尼龍目島(Lombok)一所伊斯蘭寄宿學校深受尊敬的領袖。
而阿巴發現,尤斯龍和幾名昔日同學一直在整理多名學生的證詞,這些學生指控他曾性侵他們。
印尼國家反暴力侵害婦女委員會(Komnas Perempuan)形容,伊斯蘭寄宿學校內的性侵問題已構成全國性緊急狀況。但法律專家說,許多案件最終沒有進入司法程序,原因是受害者被勸說撤回指控,或者受到壓力而保持沉默。
如今,阿巴就在電話上向尤斯龍提出這樣的要求。
「替你的老師遮掩這件醜事吧。孩子,每個人都會犯錯,」他哭着說。
他沒有意識到,尤斯龍把他的每一句話都錄了下來。
尤斯龍一年前開始調查阿巴,起因是昔日同學齊亞達圖爾·拉赫瑪(Ziadatur Rahmah)一天晚上向他透露的一件事。
兩人都曾是龍目島阿布巴羅卡特(Abu Barokat)學校的優異學生。後來他們已經上大學,尤斯龍在首都雅加達,齊亞達圖爾則在埃及開羅,兩人開始在電話上回憶學生時代。
齊亞達圖爾的朋友都叫她齊亞(Zia)。一天晚上,告訴尤斯龍,她16歲時曾遭阿巴性侵。
她說,有一次上課期間她需要去洗手間,阿巴在校園花園攔住她,要求她跟他到位於校內的住所。
她告訴尤斯龍,進屋後,阿巴對她說愛她。
「他把我拉下來,讓我坐在他的大腿上⋯⋯然後他開始吻我⋯⋯他撫摸我的身體,」她後來也向BBC國際部(BBC World Service)憶述。她說,阿巴還要求她以同樣方式撫摸他。
她說,幸好這時阿巴其中一名孩子開始用力敲那扇上了鎖的大門。阿巴示意她離開,她立即從後門逃走。這次經歷對她造成極大打擊。
「我覺得自己很骯髒、被毀掉了,也迷失了方向。」
尤斯龍聽完齊亞的經歷後,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們的學校一直向學生灌輸一句格言:「Sami'na wa ata'na. (我們聽從,我們服從。)」

圖像來源,Yusron Azzahidi
他始終無法停止想這件事。
於是,他提議與齊亞,以及她的同學萬達·哈米達(Wanda Hamidah)和馬希瑪·埃卡(Mahima Eka)一起蒐集證據,佐證齊亞的證詞。
隨着他們逐一聯絡昔日同學,其他人的記憶也慢慢浮現。他們在WhatsApp上互相分享查到的資料。
其中最重要的一項線索來自萬達的一名朋友。她記得在畢業那一年,有一天深夜,她在學校洗手間看見一名年紀較小的女生哭泣。阿巴當時正在找她,臉色通紅,氣喘吁吁。
這名女生叫蘇克瑪·羅哈娜(Sukma Rohana),當時仍在校就讀。她向BBC講述了自己的遭遇。

蘇克瑪告訴我們,她17歲時,阿巴曾邀請她和自己一起參加新年祈禱。她進入阿巴的住所後,他用手掩住她的嘴,叫她躺下,然後脫掉自己腰部以下的衣服。
「他一直在說,說自己已經再也控制不了自己,」蘇克瑪說。
「他隔着我的內褲摸我……他企圖強姦我。」
她說,之後自己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用力踢了他的腹部,趁機逃走。
她表示,逃跑期間她回頭看見阿巴拿着電筒,四處尋找她。
隨着這些證據逐漸浮現,尤斯龍負責統籌整理,包括致電提出指控的學生跟進,並仔細記下每一項資料。
他整理出一份長達七頁的文件,列出蘇克瑪、齊亞以及另外四名前學生所指控的性侵行為。
萬達安排他們與伊斯蘭宗教家園復興會(Nahdlatul Wathan Diniyah Islamiyah, NWDI)的代表會面。這是一個勢力龐大的組織,負責營辦他們就讀的學校以及數百所其他學校,也資助部分學生到開羅升學。
這幾名朋友們告訴我們,那次會面進展順利。NWDI 代表當時表示,會協助他們把案件交給警方處理。
然而,三星期後,尤斯龍收到姐姐那則令人不安的短訊。他回電後,才發現阿巴正在自己家裏接電話。這時他才明白,NWDI 已把他撰寫的文件交給了阿巴。
「如果這件事被傳媒知道⋯⋯我就完了,」尤斯龍錄下的通話中,可以聽到阿巴這樣說。
阿巴懇求尤斯龍替他撒謊,並提出一連串說法,讓尤斯龍可以用來推翻自己在證據文件中的陳述。
之後,他又致電齊亞,以類似方式向她施壓。和尤斯龍一樣,齊亞也把通話錄了下來。錄音中,阿巴承認曾侵犯她,但懇求她保持沉默。

圖像來源,Abu Barokat Facebook
蘇克瑪則告訴我們,她被叫到阿巴家中,抵達後發現兩名警員和一名 NWDI 律師正在等她。她說,他們迫使她簽署一份文件,聲稱她提出的所有指控都是謊言。
她的說法得到一段秘密錄音佐證。之後她質問阿巴的妻子胡米亞蒂(Hurmiati)時,暗中把對話錄了下來。
錄音中,可以聽到胡米亞蒂要求她遵守雙方的「協議」,也就是承認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她還說:「你想這件事一輩子纏着你嗎?你想它影響你日後結婚的機會嗎?」
這些壓力甚至延伸至尤斯龍的父母。阿巴要求他們飛到雅加達,到大學尋找尤斯龍。
他們沒有找到他,因為他當時躲在一家酒店裏。不過,這次經歷令尤斯龍的母親不堪重負。她告訴兒子,這些壓力正在把她折磨至死。
於是,尤斯龍不情願地停止調查。
與此同時,他和齊亞的關係逐漸變得親密。兩人的友誼發展成異地戀情,經常通電話。
「我看得出她真的很痛苦⋯⋯她會說一些像是:『為甚麼我一直想着(阿巴)對我做過的事?』之類的話。」
尤斯龍陷入兩難。一方面,他想幫助這名自己逐漸愛上的女孩;另一方面,他又答應了母親不再介入。
八個月後,尤斯龍聽說有一個團體正在提高公眾對伊斯蘭學校性侵問題的關注。
這個團體由一名叫阿尤·馬斯魯羅(Ayu Masruroh)的年輕女子成立。她的一名朋友曾在另一所學校遭教師莫赫·蘇布奇·阿扎爾·察尼(Moch Subchi Azal Tsani)性侵,她曾協助朋友追求公義。
阿尤其後積極在社交媒體發文,呼籲受害者站出來發聲。
這啟發齊亞在 Instagram 發帖,呼籲任何曾遭受侵犯的印尼學生與她聯絡。
她其後發現,儘管阿巴此前一再抗辯並承諾會改過,他看來再次侵犯學生。
一名曾就讀齊亞那所學校的女子聯絡她,表示自己也曾遭阿巴性剝削。據稱,事件發生在阿巴向齊亞和尤斯龍承諾會改過近一年後。
「這讓我明白,(阿巴)根本沒有真正改變⋯⋯他之前說甚麼會停止⋯⋯全都是謊言,」齊亞說。
尤斯龍的父母最終同意,他應該幫助齊亞和蘇克瑪繼續追求公義。
可是,這一次,他們決定採取不同做法。他們聯絡阿尤,而阿尤的意見很明確:找律師。
她把他們介紹給一名有代表性侵倖存者經驗的律師。律師認為,要成功提出檢控,蘇克瑪的案件證據最有力。
我們就相關指控聯絡阿巴和胡米亞蒂,但兩人沒有回應。
NWDI 表示,目前仍在對相關指控進行內部調查,並否認曾試圖掩蓋性侵指控。
該組織表示,它「有責任保護組織,避免因個別人士被指作出的行為而令組織聲譽受損」。
蘇克瑪去年2月向警方舉報阿巴。她目前仍在等待警方採取行動,而阿巴仍然在任。
「我不希望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再發生在其他學生身上。我想要公義,」她告訴BBC。
不過,這次調查也令齊亞和尤斯龍的關係變得愈來愈親密。
去年2月,兩人互傳訊息和通電話三年後,尤斯龍決定搬到開羅,與齊亞一起生活。

「我已經筋疲力盡。在雅加達的日子壓力很大,因為我一直在處理警方的案件。所以當我看見齊亞⋯⋯就像吃了藥一樣,整個人都好了起來,」尤斯龍告訴BBC。
齊亞說,她開心得「開始不停地說話」。
「那時候我就知道他是認真的。他為了我大老遠來到埃及。我信任他。所以我才會和他在一起。」
這份信任,部分源自兩人一起追求公義的經歷。
上個月,兩人結婚了。
他們的律師佐科·朱馬迪(Joko Jumadi)說,這些學生表現出的勇氣和蒐證時的細心,令他印象深刻。
他告訴我們,他們暗中取得的錄音,實時記錄了受害者如何受到壓力、被要求保持沉默,因此具有極高價值。
「錄音提及了多名受害者,而且涉事者本人也承認了。這些都是關鍵證據,」他說。
過去三年,佐科和他的團隊在當地西努沙登加拉省處理過20宗涉及伊斯蘭寄宿學校的性侵案件。他相信,這些案件「只是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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