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有产权文物建筑，坏了谁来修

　　年过七旬的邵继录站在下邵151号民居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楼，新修的，但老砖上保留了青苔的痕迹，就像他小时候抬头望见的那样；前段时间几次台风影响，下大雨，“屋里一点没漏”。他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他现在就住在这栋父辈传下来的老房子里，“从小住到大，保留了很多回忆，我的根在这里，很有感情”。

　　和邵继录站在同一个位置，时间回到两年前。2024年，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实地调查期间，普查队员来到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进化镇三江村下邵自然村，看到的是一座C级危房。萧山区文物局文化遗产科副科长黄斌回忆：“漏雨严重，门楼坍塌，正房和厢房屋面、墙体也有破损。”

　　在“四普”中，萧山区摸清了“家底”：共有不可移动文物751处，其中未定级674处，约占90%；私有产权占27%。部分私有产权文物建筑因修缮费用高、产权人意见不统一等原因，长期未得到有效修缮，出现各类险情，存在坍塌灭失风险。

　　这栋建于民国时期的老宅，就是其中之一。

　　5户产权人都签字了

　　邵继录不是没想过修。然而，“产权人太多了，大家意见统一不好，有的在外面建了新房，对修老房子没有想法；修缮费用很高，不是一户两户有能力承担的；年轻的后辈对老房子没多少感情，宁愿花钱建新房”……

　　萧山区以“四普”为契机，创新实施“护宅保安行动”，开展私有产权文物建筑除险加固工作，在2024年已经试点实施了10处。2026年，在启动修缮前，黄斌和同事多次去到下邵151号民居。

　　下邵151号民居涉及5户产权人，一开始有几户产权人很犹豫。“一方面经济比较困难，自己无法出资修缮；另一方面担心修缮完成后产权归属的问题。”黄斌说。他们向产权人反复、明确说明：除险加固资金主要由政府承担，产权人根据自己能力出资，“没有固定的数额要求”；修缮完成后，产权仍归属于原户主，“房子还是你们的”。

　　邵继录回忆：“他们说政府来给老房子除险加固，修过以后房子就不塌不漏了。(文物部门工作人员)把我们召集起来商量，跟我们说明了产权人文物保护的责任和义务，除险加固的政策和大家关心的产权问题。他们跟我们说过后，我们都表示理解，也愿意配合修缮。每户都要签字的，我们这处没有人不同意的。”

　　决定要修之后，邵继录和其他产权人签了三方(镇街、村社和产权人——记者注)协议。“文物部门的人和我们说清楚了除险加固的范围，哪些能修，哪些不能修，哪些需要自己出资单独做的。我们产权人一共出了2000元，这些钱是我们一起商量确定的。”

　　“政府出钱来帮我们修老房子”

　　修缮施工方负责人孙康第一次看到这栋老房子时，“感觉非常可惜，原来应该是一栋完整的四合院民居建筑，现在残破不堪”。

　　“修文物建筑和盖新房子最大的不同，是前者要尊重文物原状，坚持‘最小干预’原则。老构件能用的要继续用，不能用的也要按照原形制进行更换和恢复。我们一般会综合参考遗存和老照片等影像资料进行恢复，确保还是原来的样子。”孙康说。

　　下邵151号民居的修缮内容包括：对屋面整体翻修，修补破损屋面，增设防水卷材，更换槽朽霉烂的木椽、望板和破损的瓦片；恢复坍塌门楼；修补破损墙体。孙康坦言，最难的是恢复门楼，“门楼的屋面和大木架全部坍塌，我们依靠老照片，按原形制恢复”。

　　黄斌介绍，设计除险加固方案时，首先要考虑解决文物建筑结构性安全隐患，不改变文物原状。以下邵151号民居为例，“其他功能性设施如楼板、雕刻件等均不恢复，待后续有机会整体修缮再考虑”。

　　施工中，把握好了原则，还有无数细节，一般每一处工地，黄斌和同事们都要去四五次，甚至更多。“比如，许多民居内部堆放了大量生活用品和生活垃圾，在施工进场前，要通过村里与各产权人确认，需要的他们自己搬走保管好，不需要的由施工单位清运出来，村里负责垃圾处理；有的产权人会提出方案外的诉求，我们也会及时告知我们所做的是‘除险加固’，方案外的工程需要产权人自己出资。”

　　“有的产权人提出，帮忙把门窗楼梯也修缮下，一般简单整修加固，我们也帮忙做掉，但如果涉及更换或恢复(构件)的，我们还是要按照方案实施。”孙康说，“看着文物建筑在我们的手下重新焕发光彩，我们也有很大的成就感和获得感。”

　　在工地，孙康发现，产权人往往很关注自家老房子的修缮，出于安全考虑，他们不能直接进到现场看。修缮期间，邵继录就经常在门外转转，“印象很深的是施工单位很专业。脚手架搭设，公示牌悬挂，警示牌、警示灯设置，人员安全防护措施，都很到位；建筑垃圾和废弃的生活用品都清出去了，非常整洁”。

　　下邵151号民居于5月29日开工，目前已经完工验收。别的老住户虽然有了其他住处，也都经常回来看看。“我们会随时关注，小修小补的自己解决，大的问题及时向村里和镇里反映，大家一起商量怎么处理。”邵继录说，“如果没有政府来修，可能这座老宅过不了多久就慢慢倒掉了。我特别想告诉其他产权人，现在有这个好机会，政府出钱来帮我们修老房子。”

　　修完100处老房子之后

　　“私有产权文物建筑的保护困境，一直以来都是各地文保工作的痛点难点问题。”萧山区文物局文化遗产科科长陈伟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我们以‘四普’工作为契机，对全区不可移动文物进行详细排查，掌握了其保存情况、产权人修缮意愿等信息，有了建立除险加固项目库的一手资料。”

　　陈伟介绍，“护宅保安行动”是在学习借鉴了其他地区——如山西长治的“抢救古建撑伞行动”、浙江松阳的“拯救老屋行动”和广东中山的“岁修”制度，在此基础上，结合萧山区私有产权文物建筑实际情况提出的。

　　“政府主导、各方参与、投入控制、打包实施”，这16个字是行动的工作模式。陈伟解释，简单来讲，就是区文物局作为实施主体；镇街村社和产权人各方共同出资参与；单个项目预算标准不超过20万元；采取集中打包、分批实施的方式进行公开招标，节约时间成本，实现各项目齐头并进，资源得到有效调配。

　　“单个项目预算控制在20万元以内，是在2024年的试点项目中总结出来的。一般的文物建筑，20万元以内基本能解决其结构性的安全隐患问题，同时也是最大限度用好财政资金的需要，防止过度修缮。”陈伟说。

　　在下邵151号民居修好的同一年，不远处的下邵170号民居也完成了除险加固。这处民居涉及13户产权人，门楼、正房、东厢房多处局部坍塌。施工方整体翻修屋面、铺设防水卷材、更换破损瓦片和望板、糟朽木椽……这处民居也是2026年第一批除险加固项目之一。

　　2025年，沙洲墩头22号民居作为当年第二批项目，也解决了附着在文物建筑表面的植被、屋面漏雨、构件缺失等问题。除险加固完成后，下一步还计划整体修缮，引入文旅产业项目。

　　从2024年至今，萧山区一共完成了60处文物建筑的除险加固，三年计划完成100处。这些老房子有的还在住人，有的空置着，有的已经准备派上新用场。

　　陈伟说：“集中力量除险加固是阶段性的，文物建筑安全隐患问题解除后，下一步，我们将考虑日常养护和已完成除险加固项目的进一步提升问题，选取合适的点位开展‘活化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