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年輕人的恐懼：走在街頭，隨時被「抓壯丁」賣給軍方

• • Author, 蓋文·巴特勒(Gavin Butler)
  • Author, BBC緬甸語

• Published 12 分鐘前

• 閱讀時間: 4 分鐘

如果你身處緬甸南部克倫邦（Karen State）首府帕安（Hpa-An），而且年輕、身體健全，那麼天黑後最好不要留在外面。近幾個月來，這已成為當地人普遍認同的生存法則。

但對佐敏（Zaw Min）而言，他別無選擇。

這名26歲的嘟嘟車司機因擔心自身安全，要求隱去真實姓名。他說：「我會擔心，但我必須外出工作。我的家人總是不斷打電話給我，提醒我不要把乘客載得太遠，要小心接載的是什麼人……我必須時刻保持警惕。」

他解釋道：「人們感到恐慌和害怕。我認識的一些人已經被帶走了。」

當地居民表示，支持緬甸軍政府的人員及其支持者身穿便服，在帕安街頭四處活動，任意拘捕十多歲、二十多歲及三十多歲的人，並強迫他們服兵役。

根據BBC緬甸語部獲得的外洩文件，當局被下令在各轄區積極完成軍方徵兵配額，以補充軍政府兵力。與此同時，軍政府正與各民族武裝組織、民主派團體及平民主導的抵抗運動陷入消耗戰。

佐敏是家中兄弟姊妹中唯一達到徵兵年齡的人。他表示，許多與他同齡的年輕人已逃離當地，前往泰國或投靠更遠地區的親戚。仍然留下來的人，往往都被父母嚴格要求在黃昏前回家。

自2021年2月以來，緬甸一直陷於血腥內戰。當時，軍方發動政變，推翻民選領導人昂山素季（Aung San Suu Kyi）。

三年後，在接連遭受挫敗、士氣急劇下滑以及逃兵人數攀升的情況下，軍政府實施強制徵兵法，要求18至35歲男性以及18至27歲女性至少服役兩年。不願服役者最高可被判監五年。

緬甸國防與安全研究所（Myanmar Defense and Security Institute，簡稱MDSI）軍事事務官員貌耀（Naung Yoe）少校表示，該法律的頒布「是自軍事政變以來，針對全體平民人口採取的最嚴厲、影響最深遠的行動之一」。他曾是一名軍官，後來倒戈加入了反政變的公民不服從運動（Civil Disobedience Movement）。

帕安是最新被捲入這張「大網」的城市。過去兩年半以來，估計已有10萬名年輕人被捲入徵兵體系，其中許多人是透過脅迫、勒索和綁架被招募入伍。

「安全部隊追蹤年輕人的行蹤以便抓捕他們，以法定服役資格為藉口強迫他們入伍，以拘留相威脅敲詐錢財，還在核對住宿名單時抓人，」貌耀說。

BBC就本報道中提及的事件聯絡了緬甸政府的中央徵兵機構（Central Body for Summoning People's Military Servants），包括強徵入伍以及據稱在近幾個月發生的綁架事件。

對方表示不予置評。

透過強制徵兵法，軍政府建立起一條維持武裝部隊運作的人力供應鏈。而這項策略似乎已產生效果。觀察人士指出，增援兵力在協助政權重新奪回更多領土方面發揮了關鍵作用。在緬甸許多地區，反抗力量如今處於守勢。

然而，戰爭遠未結束。隨著愈來愈多年輕人逃避徵兵，不論是為了加入反抗陣營，還是單純不願與同胞兵戎相見，軍政府的徵兵手段也變得愈發極端。

國際人權組織如國際特赦組織（Amnesty International）、人權觀察（Human Rights Watch）及權利促進會（Fortify Rights）均表示，緬甸軍方正綁架平民並強迫他們服兵役。

7月，開源調查機構「緬甸見證」（Myanmar Witness）披露，他們分析了2021年至2025年間從Facebook搜集到的數百則尋人啟事。

研究人員發現，1月份的失蹤人口通報數量由政變前2021年的4宗，增加至強制徵兵法實施後2025年的82宗。

他們總結指出：「實際上，（緬甸軍方）的招募行動很大程度上是透過拘留、脅迫及失蹤等方式進行，而非正式徵召，而且往往不會通知家屬。」

在通報的失蹤人士當中，男性和男童佔大多數。

「他們到處在街坊鄰里散播謠言，說是我把丈夫賣掉了。」

貌莫珊潘（Ma Moe San Pan）一邊抽泣、一邊斷斷續續地說出這句話。她坐在仰光家中的廚房裡。2025年5月8日早上，她最後一次見到33歲的丈夫漂韋（Phyo Wai）。

她回憶說：「我們發生了爭執，之後他就離家了。我當時很難過，便把事情告訴了表弟。」

貌莫珊潘的表弟在當地區行政辦公室工作，她請他把丈夫帶回來。兩天後，漂韋打電話給她，當時他人在城市另一端的一個軍方徵兵中心。

貌莫珊潘表示，表弟先把丈夫帶到區行政辦公室，該辦公室隨後以400萬緬元（約900美元；680英鎊）的價格，把他轉交給另一個行政區，以填補對方的徵兵名額。

BBC無法聯絡到貌莫珊潘的表弟。

為了把丈夫帶回家，貌莫珊潘後來又遭騙徒詐騙450萬緬元。對方謊稱能夠安排丈夫獲釋。

漂韋被轉送至的行政區負責人吳貌貌倫（U Maung Maung Lwin）其後向BBC承認，他曾參與把漂韋送交軍方徵兵部門的過程。

被問及有人在戶籍所在地以外的地區遭徵兵的指控時，他表示，當地方無法達成徵兵配額時，確實會從其他地區調派人員。

但他否認這類情況涉及金錢交易，也否認漂韋被強制徵兵一事涉及任何付款。

貌莫珊潘回憶說：「漂韋告訴我，他們說會幫助他，並讓他簽署文件。」

「如果我的丈夫是透過正常程序被合法抽中服兵役，我可以接受。」

「但我無法接受的是，我們自己所在的區行政辦公室涉嫌把他賣給另一個行政區。」

「我也後悔自己如此信任我的表弟。」

自漂韋被帶走後，貌莫珊潘已就兩件事向警方報案：其一是丈夫被賣去服兵役，其二是她被騙徒詐騙的450萬緬元。

她表示，警方受理了她的報案，但拒絕將人口販運罪名納入案件，理由是只有被販賣到國外的人，才可被立案為人口販運案件。

她至今仍不知道丈夫身在何處。

貌莫珊潘的遭遇凸顯了軍政府強制徵兵法衍生出的嚴重變化：來自政權高層愈來愈大的壓力，在指揮體系下層製造出扭曲的誘因。

需求激增、來源枯竭，助長了一個買賣適齡兵員的非法市場。貌耀說，有了金錢的誘惑，安全人員開始在道路檢查站抓捕年輕人，在工人日常通勤途中追蹤伏擊他們，利用虛假招聘廣告設下陷阱，甚至強行闖入民宅。

他說：「在徵兵法的名義下，這些強制拘捕和徵兵行動實際上已演變成現代奴役和人口販運產業。」

8月下旬，仰光警方拘捕了一名消防部門人員及其女婿。消防部門隸屬於內政部。兩人涉嫌綁架四名年輕男子，意圖將他們販賣用於軍事徵兵。

據稱，該名後備消防隊單位指揮官以提供工作機會為誘餌，將幾名男子騙到自己家中，並把他們關押在一系列專門建造的拘禁房間內。警方於8月25日突擊搜查其住所並將其逮捕。其後，他被控以綁架或誘拐他人並非法禁錮罪，最高可判監七年。

BBC緬甸語部曾多次嘗試聯絡羈押他的警署，但未能成功。

「基層行政機構、軍人和當地犯罪集團使用多種多樣的手段強抓和抓捕年輕人，」貌耀說。

「他們把這些人賣給面臨人手短缺的軍事單位和地區司令部，或代替有能力支付費用以逃避兵役的富裕人士，提供替代徵兵對象。」

雖然徵兵命令在紙面上是無差別的，要求每個村莊、行政區或鄉鎮根據人口比例提供一定數量的新兵，但較富裕的徵兵對象往往可以透過支付費用逃避兵役，並由經濟條件較差的人取而代之。

因此，貧困群體承受了不成比例的負擔。

另一方面，貌耀告訴BBC，「這些做法正在加劇，原因是每月的徵兵配額越來越難完成，而基層買賣兵員又能帶來豐厚的金錢利潤」。

然而，強制徵兵日益強硬的手段，也暴露出軍政府兵源匱乏以及對人力的迫切需求。

新加坡國立大學（Nation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教授軍事研究的研究員桑迪普·辛格（Sandeep Singh）博士表示，這「似乎是軍政府進一步試圖將不情願的年輕人拉入戰爭的措施，而這場衝突本身正凸顯其在內戰中的艱困處境」。

他補充說，圍繞日常綁架事件形成的氛圍，「進一步加重了緬甸年輕人及其家庭的困境，而他們原本已因多年內戰而深受影響」。

除了在緬甸生活所面對的日常焦慮之外，如今許多可能被徵召入伍的人也擔心被迫投入一場不僅不認同、甚至積極反對的致命衝突。這種持續存在的威脅，在原本已陷入困境的經濟環境下，加劇了大規模境內流離失所和嚴重勞動力短缺的問題，並促使人們逃往鄰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