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契奇14年執政落幕，中塞「鐵桿友誼」何去何從？

「很明顯，我們輸掉了選舉。」塞爾維亞前總統武契奇（Aleksandar Vucic）在10月25日國會選舉點票後承認落敗。

由學生發起的「學生名單」取得議會大多數，終結武契奇長達14年的執政。儘管該名單的候選人幾乎沒有從政經驗，大批塞爾維亞民眾仍走上街頭慶祝，有學生在社交平台寫道：「塞爾維亞自由了。」

從總理到總統，武契奇領導的塞爾維亞進步黨（SNS）一步步將塞爾維亞打造成歐洲最強硬的親華國家之一，北京也曾以「鐵桿友誼」形容兩國關係。這場選舉意味著塞爾維亞政治版圖的巨變，外界關注親華領導人下台後，中塞關係將走向何方。

有分析人士向BBC中文指出，北京「可能失去一個在歐洲最可靠的政治夥伴」，但兩國投資關係緊密，外交政策不會出現「根本性的轉向」。塞爾維亞與歐盟的關係如何發展，將是觀察中塞關係走向的關鍵。

從火車站慘劇到國會變天

今屆議會選舉原定2027年舉行。

但2024年11月1日，塞爾維亞北部城市諾維薩德（Novi Sad）火車站的混凝土檐篷倒塌，造成16人死亡，引爆持續近兩年的大規模學生示威。抗議者要求政府審視工程安全並追究責任，並強調運動「沒有領導者」。在示威壓力下，武契奇辭去總統職務，9月宣布提前大選，轉而角逐總理一職。

去年5月，示威學生籌組「學生名單－學生獲勝」（Student List – Students Are Winning），由心臟病學教授斯爾賈諾維奇（Ilija Srdanovic）領軍250名素人參選，角逐國民議會全部250個議席。

初步點票結果顯示，「學生名單」得票53%，贏得141席，取得議會大多數；武契奇領導的塞爾維亞進步黨得票39%，獲104席。

根據「學生名單」的11項競選綱領，反腐與政策透明化是其首要任務，具體措施包括成立專責警察部門、審查公職人員資產、提高公共及國家項目採購透明度，以及讓公共廣播機構擺脫政治控制。

綱領寫道：「塞爾維亞面臨著一個明確的選擇：要麼在腐敗中繼續衰落，要麼建立一個以尊重憲法和法律為基礎、服務每一位公民的嶄新國家。」

根據塞爾維亞憲法，新議會須在30天內召開會議，並在90天內組成新政府，議會多數黨領袖將獲提名為總理候選人。

但擺在新陣營眼前的挑戰不少：候選人大多是學者、律師、醫生、運動員和農民，幾乎沒有執政經驗，組織又完全以去中心化模式運作，外界至今仍未知道他們將如何籌組內閣。

武契奇與中國的「鐵桿友誼」

在武契奇領導下，塞爾維亞成為中國在西巴爾幹地區最重要的夥伴。它是最早與中國簽署共建「一帶一路」合作文件的歐洲國家之一，兩國2016年建立全面戰略夥伴關係，2024年更簽署中國與中東歐國家之間的首個自由貿易協定。

這些年間，中資企業參與了塞爾維亞多個鐵路、公路、能源等重大基建項目。引爆示威浪潮的諾維薩德火車站，正是「一帶一路」框架下匈塞鐵路項目的沿線車站之一。中國海關統計顯示，2025年中塞雙邊貿易額達64.8億美元，中國是塞爾維亞僅次於德國的第二大貿易夥伴。

經貿之外，兩國領導人互訪頻密。武契奇曾於2023年訪華；2024年，習近平對塞爾維亞進行國事訪問，形容塞爾維亞是「真朋友、好夥伴」，稱兩國「鐵桿友誼歷久彌堅」。今年5月武契奇再度訪華期間，習近平親自向他頒授「友誼勳章」。新華社當時報導，武契奇「眼含熱淚」，體現「兩國關係的堅韌」。

「學生名單」的壓倒性勝利，無疑是對武契奇政治陣營的一記重擊。這場政壇變天會否動搖塞爾維亞和中國的「鐵桿友誼」，更是外界關注的焦點。

德國墨卡托中國研究所（Mercator Institute for China Studies，MERICS）高級分析師埃娃·賽韋特（Eva Seiwert）向BBC中文指出，武契奇在發展塞中關係上一直扮演核心角色，但兩國關係並非依賴其個人。她分析，塞爾維亞與歐盟經濟聯繫緊密，政治上又對北京較為開放，中國企業得以在歐盟門戶附近設立生產設施、建立供應鏈，涉及採礦、製造業等戰略領域。

政治上，塞爾維亞一直是中國在歐洲「最可靠的夥伴之一」：塞方在台灣等敏感議題上支持北京，中國則在科索沃問題上支持塞爾維亞。賽韋特認為，武契奇落敗肯定會打擊中國在西巴爾幹的地位，「因為北京可能失去一個在歐洲最可靠的政治夥伴」。

北京會否改變對塞戰略？

截至目前，北京尚未就選舉結果公開表態。

賽韋特分析，由於北京在塞爾維亞已建立相當龐大的經濟利益，投資「不可能輕易逆轉」，兩國關係不會出現「根本性決裂」。不過，「學生名單」在政綱中一直強調打擊貪腐、公開所有國家合約和公開招標，同時著重保護農業用地和水資源。她指出，未來最主要的變化，可能是新政府對中國項目採取「更審慎、批判的態度」。實際發展仍要視乎新政府的施政優先次序，以及它會否切實履行加強問責的承諾。

現居曼谷的布魯塞爾馬滕斯中心（Martens Centre）學術委員會成員馮儒莎博士（Zsuzsa Anna Ferenczy）向BBC中文分析，由於北京仍希望維持在該地區的影響力，很可能會嘗試與新領導層合作，尋找培養互信的方法。

「這需要時間，而北京願意接受這個過程，亦願意為此投入資源。」馮儒莎說。

她同樣認為，「學生名單」強調尋求公義和問責，新政府可能會重新審視現有合作協議，加強審查中國在塞爾維亞的投資。

「因此關鍵問題是：北京能否在面對一個更重視透明度的政府時，繼續維持其在塞爾維亞的經濟及外交影響力？」

歐盟因素成最大變數

馮儒莎指出，塞爾維亞與歐盟關係的發展，同樣會左右中塞關係的走向。

多年來，塞爾維亞在與北京合作的同時一直尋求加入歐盟：2012年成為候選國，2014年啟動入盟談判，但因法治、腐敗問題及與歐盟的立場分歧，進展緩慢。

馮儒莎指出，武契奇過去刻意在兩條路線之間維持平衡，以鞏固自己的執政地位。

新政府的外交取態目前仍不明朗。除了已表明不參與西方對俄羅斯的制裁外，它未就重大外交議題表態。

不過，塞爾維亞非政府組織CRTA今年9月發布的民調顯示，在「學生名單」的選民受訪者中，42%認為加入歐盟是保護國家利益的最佳途徑，只有9%選擇與俄羅斯和中國結盟。

鄰國匈牙利或可作為參照。今年4月，馬扎爾（Péter Magyar）領導的蒂薩黨（Tisza）在國會大選中終結總理歐爾班（Viktor Orbán）長達16年的執政，當時有分析預測，匈牙利將逐漸擺脫過度親華的傾向，「重新融入歐洲主流」。

馮儒莎認為，「如果加入歐盟仍然是一個切實可行的目標，塞爾維亞可能會更有意願減少在不同勢力之間周旋，轉而進一步靠攏歐盟」。

中歐亞洲研究所（CEIAS）項目總監理查·圖爾察尼博士（Richard Turcsanyi）亦向BBC中文分析，勝出的政治聯盟沒有把太多焦點放在國際事務上，但他預計新政府會改善與歐盟的關係，施政上更遵循歐盟的價值觀和原則，「這可能導致塞爾維亞與俄羅斯及中國的關係降溫」。

選舉結果出爐後，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公開祝賀，表示：「我們隨時準備支持在法治、媒體自由、反腐敗和強大的民主制度方面進行的改革。」德國總理默茨（Friedrich Merz）亦在社交平台公開祝賀「學生名單」，肯定其法治、反腐敗與基本自由的訴求，重申德國會積極支持塞爾維亞加入歐盟。

圖爾察尼早前曾研究塞爾維亞民眾對中國的看法，他指出民眾普遍對中國抱持好感，「而且這種好感並不限於支持武契奇的選民」。他表示，無論新政府傾向為何，塞爾維亞政壇仍會經歷一段動盪期，「直到新的政治平衡逐漸形成」。